午后阳光照在义庄墙头,我盯着那道猫跃过的缺口,手里的桃木剑还没收。文才蹲在阵眼边抠砖缝里的糯米粒,嘴里嘀咕:“这黑猫是来讨债的吧?上回我扔它一口饭团发了霉,它记到现在?”
“少讲废话。”九叔站在地窖门口,烟斗夹在指间,没点,眼神却盯死了荒园方向,“那猫走的是生门偏角,符气最弱的地方——有人教它。”
秋生缩了缩脖子,把符纸往怀里塞紧,“那……要不要报差佬?说有疯猫搞破坏?”
“报你个头。”我往前一步,阴阳眼一开,地上残留的爪痕泛出淡淡灰影,一路往东南延伸,“它脚不沾阴土,跳步避元位,这不是野猫,是带路的。”
“带路?”文才愣住,“带什么路?带我们去看风水宝地?”
我没理他,抬腿就翻过矮墙。草丛半人高,踩下去沙沙响,露水打湿裤脚。秋生跟得急,差点被藤蔓绊倒,骂了句“衰到贴地”,爬起来继续追。
九叔落在最后,脚步慢,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他知道我要去哪儿——那只猫最后消失的位置,正对着地窖门缝的指向线。这条线,昨夜布阵时没人动过,是天然阴脉走势。
枯井在荒园角落,井口塌了一半,杂草盖着青砖沿。我蹲下扒开几片烂叶,砖缝里透出一股冷风,带着点腐香混檀味,闻着不像死人气,倒像老庙烧剩的香脚。
“猫下去了?”秋生探头问。
“不是下去。”我摸出罗盘,指针微微颤,“是有人从下面,把它放上来。”
文才脸色变了,“下面有通道?”
我撬起一块松动的砖,底下露出拱形砖顶,接缝严密,工艺老派。用指甲刮了点灰下来,凑鼻一嗅——糯米浆拌石灰,茅山封墓常用料,年头至少八十年。
“是墓。”我说,“坐北朝南偏西十三度,子午错一线,守寂一脉的葬法。”
“守寂?”秋生傻眼,“哪门哪派?听都没听过。”
“百年前的事了。”九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犯禁术的旁支,逐出师门后自立门户,说是修道,其实是养尸求长生。后来一场雷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个名字在罚录上挂着。”
他弯腰细看砖面,忽然伸手抹去一层青苔,底下刻着半道符纹——残缺不全,但笔势狠戾,像是用血画的。
他瞳孔一缩,“这是……玄同的手笔。”
“玄同?”我心头一震。
“玄阳子的师弟。”九叔收回手,语气沉了三分,“当年他师兄被逐,他也跟着叛出山门,修《逆骨经》,炼活尸替命,最后遭天雷劈死在青山坳,尸首都找不全。怎么……会埋在这?”
文才咽了口唾沫,“师父,会不会搞错了?同名同姓?”
“不会有错。”九叔摇头,“这符纹是‘锁魂钉’变体,只有他用过。而且……”他顿了顿,“这井口的位置,正好压在七星锁阴阵的第三辅位上。不是巧合,是故意藏在这里,等我们自己挖出来。”
我盯着那口枯井,脑中飞快调出茅山理论库的记载:守寂一脉擅藏尸于市野交界,借人气压阴,再以怨气反哺尸身,谓之“蛰龙眠”。若百年不扰,可成半尸仙。
但这地方……是义庄。
“师父。”我低声问,“咱们这院子,以前真是乱葬岗?”
九叔没答,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以为先辈为什么死守这里?
“现在怎么办?”秋生搓着手臂,“要不先填了井口?贴几张大符?”
“不行。”我和九叔几乎同时开口。
“已经惊动了。”我说,“它知道我们来了。刚才那猫,就是试探。现在封,等于告诉它——我们怕了。”
文才苦笑,“那你意思是,咱还得请它出来喝茶?”
“不是请。”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是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替谁带路。”
九叔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铲,铁柄磨得发亮,递给我。“下去看看,别碰棺,别开盖,只查身份。”
我接过铲子,咬破指尖,在铲刃上抹了道血印——祖师转世精血虽未解锁大能,但辟邪压煞,够用一时。
文才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困灵阵,秋生点燃照明符绑在竹竿上递进来。我踩着砖缝往下挪,脚下一空,落进一条窄道。头顶砖拱低矮,空气闷冷,那股腐香更浓了,还夹着一丝铁锈味。
走了七八步,前方出现石门,两扇青石对开,中间一道铜扣锁着,扣上积灰厚,但没有蛛网——最近有人动过。
我用铲子轻推,铜扣“咔”地一声裂开,门缝里涌出一阵风,吹得照明符火苗猛晃。光一照进去,我立刻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墓室正中,四角压着陶俑,面目模糊,但衣饰是清末道士打扮。棺盖没合严,留着一条缝。
我屏住呼吸,靠近三步,阴阳眼全开。
棺中人面色如生,皮肤泛青却不干瘪,双目闭合,唇色暗红。最诡异的是眉心——一点黑斑,像墨点染,隐隐有丝黑气在皮下游走,却被某种力量锁住,散不出去。
不是死尸。
是活僵。
我退后两步,心跳加快。这种状态,要么是千年难遇的尸解仙胚,要么……是被人刻意炼成的容器。
回头看向门口,九叔的身影已出现在通道口,文才和秋生挤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看得出是谁吗?”九叔问。
我点头,“是玄同。眉心黑斑是‘逆骨钉’入魂的标志,只有他自己能种。但他没死透,尸气内锁,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秋生小声问。
“等令下。”我说,“有人在喂他阴气,维持不腐,就为了今天——黑猫引路,我们自己找上门。”
九叔沉默片刻,忽然抬脚跨过门槛,走到棺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碑,上面刻着半行字:“……玄同归寂于此,罪业自承,外人勿扰。”
他手指抚过那行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真没死。”
墓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照明符燃烧的噼啪声。
我看着那条未合的棺缝,心里清楚——这一趟,不是发现古墓。
是有人,把钥匙送到了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