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年,夏。
广西,庆远府,天河县。
万山丛中,有条地下河,河水从山洞里流出,蜿蜒几十里,最后汇入龙江。地下河入口处,有个寨子,名唤“瞒天寨”。寨子藏在山坳里,终年云雾缭绕,外人很难找到。
这寨子有桩奇事——寨里的人,从不说谎。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他们宁可把真话咽进肚子里烂掉,也不肯吐出一句假话。小孩子不懂事说了谎,回家要被父母拿竹条抽,抽得满院子跑。外地人来了,不知底细,随口编个瞎话,寨里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扭头就走,再不搭理。
为甚?
因为瞒天寨的后山,有座“谎神庙”。
庙不大,一间石洞,天然形成,洞口挂着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洞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年轻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她一只手掩着嘴,一只手向前伸着,食指竖在唇前,是个“嘘”的手势。
石像前面,摆着个石盆,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叶子下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纸条。
那是寨里的人写下的谎话。
他们每说一句谎,就要来庙里写下来,扔进石盆。石盆里的水,叫作“照心水”,谎话扔进去,沉不下去,漂在水面上,日日夜夜,让谎神看着。
守庙的是个老妇人,姓覃,据说已经守了六十年。她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心里那点事都看穿。
“年轻人,”她对每一个进洞的人说,“你是来说谎的,还是来认错的?”
有人说谎,她就递过纸笔,让那人把谎话写下来,扔进石盆。
有人认错,她就让那人跪在石像前,把错认了,然后从石盆里捞出那张纸条,烧掉。
可奇怪的是,来认错的人少之又少。石盆里的纸条,越积越多,漂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已经烂成了浆,上头的还在那儿漂着。
这一年夏天,瞒天寨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三四岁,姓冯,名文藻,是桂林府的秀才,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来天河县是为了办一件事——替他那未过门的媳妇,退婚。
冯文藻出身贫寒,自幼父母双亡,靠叔父接济读书。他十六岁那年,叔父给他定了一门亲,女方是天河县一个姓卢的农户家的女儿,名叫卢巧莲。叔父说,这姑娘虽说是乡下人,但勤快老实,将来能持家,你好好待她。
冯文藻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乐意。他自诩才子,将来是要考举人、中进士、娶官家小姐的人,怎么能娶一个乡下丫头?
可叔父的恩情他不能不领,婚约他不能不认。这些年,他就这么拖着,不回天河,不见卢巧莲,想着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事情有转机。
转机终于来了。
去年,他在桂林府结识了一个姓周的富商,周老板有个女儿,生得美,又有才,对他青眼有加。周老板放话:若冯文藻能中举人,就把女儿嫁给他。
冯文藻动心了。可卢巧莲那边,怎么办?
他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来天河,把婚退了。
他打听过,卢巧莲的父母已经过世,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艰难。这样的姑娘,给点银子,应该就能打发了。
可他到了天河,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卢巧莲根本不在家。
她去了哪儿?
有人说,她去了瞒天寨。
瞒天寨?
冯文藻一头雾水。这寨子他没听说过,找人一问,才知道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古怪地方,进去的人很少出来。
他犹豫了。可周老板那边的婚期不等人,他必须尽快把这事了结。他一咬牙,雇了个向导,进了山。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瞒天寨。
冯文藻进寨子一看,愣住了。
寨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不是敌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同情?怜悯?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找到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打听卢巧莲。
老人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未婚夫。”
老人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跟我来。”
老人把他带到后山,带到那座谎神庙前。
“她就在里头。”
冯文藻拨开藤蔓,走进石洞。
洞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石像旁边。灯光照在石像脸上,那张脸美得惊人,嘴角带着笑,食指竖在唇前,像是在说:别出声,听我说。
石像下面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成髻,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祈祷。
冯文藻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女人回过头来。
冯文藻看见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卢巧莲。
可又不是他记忆中的卢巧莲。他记忆里的卢巧莲,是十六岁时见过的,一张乡下丫头的脸,皮肤黑,眼睛小,土里土气。可眼前这个女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那尊石像的模样——美,却又让人心里发寒。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冯文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卢巧莲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来找我,是来退婚的,对不对?”
冯文藻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
卢巧莲又笑了,笑得让他脊背发凉。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早就想退婚了,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你在桂林府攀上了高枝,就想把我这个乡下丫头甩了。对不对?”
冯文藻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你知不知道,”卢巧莲指了指那尊石像,“她是谁?”
冯文藻摇头。
“她是我姐姐。”
冯文藻愣住了。
卢巧莲走到石像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石脸。
“我姐姐叫卢巧云,是这寨子里最美的姑娘。她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山外一个姓陈的货郎。那货郎发誓,一辈子对她好,绝不负她。”
“可那货郎是个骗子。他在外面早就有了女人,娶我姐姐,不过是为了我家的陪嫁。成亲后半年,他把陪嫁骗到手,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我姐姐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寨子里的人都劝她,别等了,那男人不会回来了。可她不信。她说,他发过誓的,他不会负我。”
“第四年,她终于信了。”
卢巧莲的声音低下去。
“她来到这个山洞里,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她站起来,对着洞口说了一句话——”
“‘既然人人都说谎,那我就做谎神。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让他们每一个谎,都变成真的。’”
“说完,她就变成了这尊石像。”
冯文藻浑身发冷。
“让谎变成真的?什么意思?”
卢巧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在想什么?”
冯文藻愣了一下。
“你在想,怎么跟我退婚,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答应,怎么让我拿了银子就走,从此再不相见。对不对?”
冯文藻点头。
“那好。”卢巧莲说,“你现在可以对我说了。说你想说的谎。”
冯文藻不明白她的意思,可他还是开口了。
“巧莲,我……我是来跟你说,咱们的婚事,怕是不成了。我在桂林府,有了一门亲事,是周老板的女儿。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一个穷秀才,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有人帮衬……”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
卢巧莲的表情,越来越怪。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惊恐?她盯着他的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怎么了?”冯文藻问。
卢巧莲指着他的嘴,声音发抖:“你的话……你的话变成真的了。”
冯文藻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正一个个飘在空中,变成金色的光点,然后飞向那尊石像,钻进她伸出的那只手里。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成了”,“有了一门亲事”,“周老板的女儿”,“出人头地”,“要人帮衬”——全变成了光点,被石像吸了进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巧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姐姐说过,她要让每一个谎,都变成真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是在骗我,可在她眼里,那就是真的。从现在起,你每说一个谎,那个谎就会成真。”
冯文藻腿一软,跪在地上。
“那……那我刚才说的那些……”
卢巧莲看着他,眼里满是悲悯。
“你说的那些,已经成真了。你和周老板女儿的婚事,会成。你会出人头地,会有人帮衬。可我呢?”
她指了指自己。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咱们的婚事不成了’。这句话,也会成真。我和你,从此再也没有关系了。”
冯文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刚才卢巧莲说的——我姐姐要让他们每一个谎,都变成真的。
原来,不是惩罚,是成全。
你骗人,谎神就帮你把骗人的话变成真的。你想退婚,她就让你真的退掉。你想攀高枝,她就让你真的攀上。你想要的一切,只要用谎话去骗,她都会帮你实现。
可代价呢?
卢巧莲替他问了这个问题。
“代价是什么?”她问那尊石像。
石像没有回答。可冯文藻忽然看见,石像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泪。
那是石头的眼泪,晶莹剔透,顺着石脸滑下来,落在石盆里,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纸条,忽然一张张沉了下去。
卢巧莲看着那些沉下去的纸条,脸色变了。
“那些纸条……那些写满了谎话的纸条……沉下去了……”
她猛地回头,盯着冯文藻。
“你知道那些纸条为什么会沉下去吗?”
冯文藻摇头。
“因为那些谎,都成真了。写纸条的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把自己的谎话,永远留在这儿。他们每说一个谎,就有一张纸条沉下去。沉下去的纸条,再也捞不上来了。”
她指了指那些沉下去的纸条。
“那些纸条,是他们的良心。他们用良心,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冯文藻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张纸条。
那纸条从他胸口钻出来,上面写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成了”,“有了一门亲事”,“周老板的女儿”,“出人头地”,“要人帮衬”。
纸条从他身上飘起来,飘向石盆,落进水里,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沉。
他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纸条沉下去,沉到盆底,和其他那些沉下去的纸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张是他的。
他回头看卢巧莲。卢巧莲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
“你走吧。”她说,“你想要的,都成真了。”
冯文藻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卢巧莲跪在石像前,一动不动。
那尊石像的眼睛里,还在流着泪。
冯文藻下了山。
他回到桂林府,和周老板的女儿成了亲。他考上了举人,又考上了进士,做了官,一路升迁,最后当上了知府。他有了钱,有了势,有了儿子,有了孙子。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可他从此再也不敢说谎。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一说谎,那谎话就会成真,成真之后,他就会再失去点什么。他不知道还会失去什么,但他知道,他身上的纸条,已经沉下去一张了。再沉几张,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成了一个怪人。在官场上,人人都说他耿直,说他不会拐弯,说他不会说场面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每年,他都会派人去瞒天寨,给卢巧莲送银子。可派去的人回来说,卢巧莲不收。她还在那个山洞里,守着她姐姐的石像,守着那个石盆,守着那些沉下去的纸条。
光绪二十六年,冯文藻死在任上。
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去瞒天寨。别见那个石像。别说……别说谎。”
儿子不明白他的意思。可看着他爹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恐惧,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有人去瞒天寨看过。那个山洞还在,那尊石像还在,那个石盆还在。盆里的水,还和从前一样清,盆底的纸条,还和从前一样多。
只是石像的眼睛里,不再流泪了。
有人说,那是因为她等的那个货郎,终于死了。
也有人说,那是因为她流的泪,已经流干了。
还有人说,那是因为她成了真正的谎神——不再为谁说谎流泪,只冷冷地看着每一个说谎的人,看着他们用良心换自己想要的,然后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
神谱诠释:
神祇: 谎神(成真司)
出处: 清光绪年间广西庆远府天河县瞒天寨谎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像残件及石盆藏于天河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瞒天寨女子卢巧云,因夫婿背誓而悲愤成神。凡人在她面前所说之谎,皆会成真——想要富贵的得富贵,想要功名的得功名,想要甩掉的人必被甩掉。然每说一谎,必有一张“良心纸条”从说者身上剥离,沉入石盆,永不可复。得越多,失越多;成真越多,良心越少。
理念: 人为什么说谎?因为想得到自己不该得的。可谎话说多了,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到最后,你想要的那些,都成真了,可你也成了个空壳子——良心没了,人也丢了。谎神不是帮你圆谎的,是让你看看,你用良心换来的那些东西,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