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巷,余睦抬眼四望,一股深入骨髓的陌生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手机信号明明正常,可眼前这条街道,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立着不知名的草人,枯槁的草秆扭曲成形,顺着长街一路延伸,望不到尽头。
心神微动间,余睦掌心的安睦笺缓缓浮现,笺面之上,无声刻出四字——
你安全吗?
余睦眉头紧锁。
是警示?还是规则?
就他目前所知,信笺理应显现规则。
思绪一转,他隐约有了猜测——规则该与职业挂钩,而他的职业……
“跟着我。”
余睦转头看向渝梦铃,神情凝重。
草人静立不动,看似毫无生机,可一股被死死窥视的寒意,却顺着脊梁不断往上爬。
“哥哥……”
渝梦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睦刚想抬手安抚,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干枯,如同被烈火彻底碳化,触目惊心。
余睦缓缓松开手,目光落向腰间悬着的火灯。
果然,这东西的代价,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眼底的波动很快归于平静。
“你怕我吗?”
“大哥哥救了我……我不怕。”
余睦轻笑一声,瞳孔深处,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下一秒,一根泛着微光的金色锁链自安睦笺中窜出,层层缠绕上他发黑的手臂。
守序者能净化墟气,不知他这半吊子愿相师,能不能做到。
此前与沈墨交谈时他便已知晓,人尚火灯本就是墟器一类,它带来的代价,远非表面那般平和。
但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墟器本就是愿相师的战斗手段,若能彻底掌控,火灯终将成为他的利刃。
焦黑的手臂缓缓恢复如常,余睦松了口气。
“等会儿,离我远点。”
“沿着马路反方向跑,记住——不要回头。”
渝梦铃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欲言又止,却被余睦不容置疑的眼神逼退。
女孩咬了咬下唇,挣扎片刻,终是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她明白自己的定位,留下来,只会徒增麻烦。
“从成为愿相师的那一刻起,我才意识到,我已承载了你父母的心愿……”
余睦低声喃喃。
腰间火灯骤然震颤,仿佛在无声哭泣。
它没了此前的嗤笑,褪去了虚假的皮囊,所有力量尽数化作燃料,于刹那间掀起滔天烈焰。
余睦伫立火海之中,眸光冷冽,扫过四周林立的草人。
“你们在乞讨。”
“想要我的一切,还想要……那个女孩?”
草人依旧死寂,可一阵阴风吹过,街道中央,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
那影子面目模糊,如同异世界投射而来的虚影,身形不断闪烁、扭曲,飘忽不定。
“秩序……本就不该存在。”
“你所看见的,不过是历史的一角罢了。”
余睦沉默不语。
烈焰席卷周身,冷热之气疯狂交织,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我能感受到一股死愿,与此前不同,这是纯粹的死人气息,半分生气都无。”他轻声开口。
余睦抬眸,死死盯住那道黑影,心底莫名发颤,却半步未退。
“让那个女孩离开,很明智。”
黑影语气平淡,无喜无怒,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毕竟……你才是那个危险存在。”
余睦没有接话。
周遭的草人不知何时齐齐转向,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他,像是在审讯。
“一个普通人……哦,不对,该称你为愿相师。”
“愿相师本无边界,若真有桎梏,除了最初的心愿,便只有你自我束缚。”
“所以,你何必加入那个社团?他们给不了你想要的,到最后,只会将你无声抛弃。”
砰——!
余睦面色未改,数道金色锁链自背后凌空浮现,锁链尽头,牢牢锁住一柄蓝青色长剑。
“这可不像是拉拢。”他声音冷得像冰。
话音落下,周身烈焰骤然爆开,化作火龙,狂啸着直冲黑影面门。
黑影仓促侧身,却依旧慢了半分。
火焰触碰到他手腕的刹那,黑影身躯如同齑粉般崩散,火星四溅。
他的右手直接碳化,随风化为飞灰。
“果然,墟纹编号07,有点本事。”
他的身躯在消散,语气却不见半分慌乱。
“但你可能不清楚,这里的草人可不是摆设。满足不了它们,我会为你收尸的……”
放荡的笑声消散在空气中,黑影彻底消失。
笑声刚落,整条长街的草人双目瞬间染成猩红,所有视线如同实质,齐齐钉在余睦身上。
“大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们……饿……”
哽咽的低语如同恶毒诅咒,钻入耳膜,附骨蚀魂,疯狂侵蚀着他的神智。
余睦双手死死抱住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想要挣扎都显得徒劳。
“烧了它们!”
火灯应声而动,狂暴的焰火倒涌而出,密密麻麻的火线瞬间缠满所有草人。
这一次,火焰没有将其碳化,反而像是嗅到了美味的猎物,火势越烧越旺。
嘶啊——!
草人发出凄厉惨叫,余睦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清晰地察觉到,火焰虽在消耗草人,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灭杀。
更可怕的是——
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焦黑。
若不是金色锁链不断净化,他早已沦为一具焦尸。
余睦心头一沉。
耗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主动出击。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反手取出先前的重锤,脚步一踏,径直冲向最近的草人。
重锤高举过顶,带着破空声狠狠砸下!
咔嚓——!
枯木崩裂的脆响刺耳至极,草人应声倒地,身躯直接散成一堆枯草。
有用!
眼见攻击奏效,余睦不再保留,提着重锤横扫而出。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接连不断,不过三分钟,整条街道的草人尽数被他砸成残骸。
余睦喘着粗气,双手紧握重锤,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对劲……
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余睦脸色一沉。
“没有吃的……那就献出你自己!”
阴冷的嗤笑自四面八方响起,黑色墟气从草人残躯中疯狂涌出。
所有散落的枯草、木架,如同受到牵引,齐刷刷朝着道路中央飞速汇聚。
噗嗤!
木片带着一股墟气,离弦般直冲余睦的面门。
余睦瞳孔骤缩,头侧向一偏,险之又险避开了攻击。
他额头冒汗,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余睦咬牙,这东西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个黑影,肯定早有预谋。
人骸?还是其他组织?
大脑飞速运转,火灯已经油尽灯枯,自己半数身体也变得焦黑。
显然已是死局。
秩序锁链从信笺里涌出,余睦感觉大脑一沉,锁链也布满了裂纹。
木锥再次袭来,这次直指他的胸口。
余睦想动,身体却像灌了铅,难以移动半分。
他闭上眼,手臂颤抖着想要抵挡,却被那木锥直接洞穿。
四周变得安静,余睦跪在地上,却没有倒下。
他的心口涌出一个黑洞,里面伸出了一只小手。
那只手小巧地握住木锥,用力一握,木锥瞬间被粉碎。
素手提起那根金色锁链,轻指一弹。
锁链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牵引,转瞬间,刺入了残骸风暴。
“小哥哥……我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