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厢书房很黑。林微婉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摸了摸那块碎玉片。
她拿出母亲留下的手记。这是她这些年翻得最多的一本。以前每次看,头都会疼,像有针在太阳穴里扎。但今晚不一样。昨晚父亲当众念出柳家的话时,她站在灯下,心里突然觉得很冷。柳家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到底知道什么?
她把手记盖在一支旧毛笔上。这支笔是母亲用过的最后一支紫毫笔,笔尖有点秃,曾教她写下第一个“婉”字。她的手指刚碰到笔杆,脑袋突然剧痛,比以前都厉害。她咬住嘴唇。
手记最后一页原本看不清的字,现在能读了。那些字歪歪扭扭,但很清楚。不是正常写的,是反着写的,墨色深浅不同,明显是故意藏起来的。可她现在一眼就能看懂。
“沈清梧,兵部尚书沈崇安之女。查实柳家三代贪污军饷,私通北境敌军,上书举报。反被陷害,说她通敌。林家因娶了她的女儿,受牵连获罪,贬为贱籍,永不许参加科举。”
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停下呼吸,手紧紧抓住桌沿。母亲是被逼死的。林家这么多年抬不起头,哥哥读书再努力也不能做官,她从小被关在偏院不见人……都是因为这桩冤案。
她在黑暗中坐直身体,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牢牢记住。
她合上手记,放进妆匣的夹层,脑子里想着三件事。第一,柳家的族谱在官府档案里,要查现在有哪些人在当官。第二,当年的案卷如果没烧,可能藏在州府的密室里。第三,哥哥马上要考试,绝不能让柳家找借口搅乱考场。
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错。
天光刚亮,东厢书房的窗纸开始变白。林微婉起身,把油纸包塞进袖袋,。
她出府时,街上还有薄雾。贡院东侧偏门还没关,送茶的杂役蹲在石阶边喘气。林微婉递给他一包热饼,换来他托盘里的那份文书——主考官亲笔签发的“优先阅卷名单”。纸页还带着温度,墨迹也没干。
她用手指碰到名单上“之”字的一钩,三秒后,脑子里响起声音:“柳家公子必须上榜,林砚之卷面工整但没亮点,压到三十名外就行。”她低下眼睛,把名单折好,放进袖中。
仪门外已有几个考生家属在等。苏瑾站在石狮旁,穿一件青袍。见她走来,他轻轻点头。林微婉不说话,把名单递过去。
鼓声响了三下,考场快关门了。主考官站在仪门内高台上,准备宣布开考。苏瑾拿着信走上前。:“这是昨夜截获的一封密信,还有两张银票残片,都来自主考官的私匣。信里写明,柳家捐五十两银子,换儿子‘文章差也要上榜’。”
台下顿时乱了起来。主考官脸色变了,大声说:“这是假的!名单本来就是这样定的,哪有什么舞弊?”
苏瑾不动:“如果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不让查?”
主考官冷哼:“你凭一封匿名信就想定我罪,朝廷规矩你还懂不懂?”
这时林微婉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名单:“各位大人想不想知道他现在心里想什么?”
众人看着她。她用手指轻碰名单末尾的签名。三秒后,她说:“柳家的钱已经进了我的口袋,只要我不认,没人能证明我收了贿……林砚之那孩子文章还可以,可惜命不好。”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主考官猛地抬头,又惊又怒:“妖女!你胡说八道,扰乱考场,该当何罪!”
苏瑾转头对其他考官说:“有物证,也有心证。如果不信,可以当场试她——随便拿一份文书,让她读出上面的心思。”
一位年长副考迟疑了一下,拿出自己的记事簿递上去。林微婉接过,指尖点在一页批注上。三秒后,她念道:“今天茶太淡,心里烦,不知家里老妻吃药了没有。”
副考官手一抖,差点掉了本子。
又有人递上阅卷登记册。她碰了字,说出内容:“张生答卷错了三处,本该落榜,但他父亲和我是同窗,就留了吧。”
人群开始小声议论。
主考官额头冒汗,吼道:“荒唐!这种邪术也能信?”
苏瑾冷笑:“邪术?那你敢不敢写下一句话,让她读出来?”
主考官站着不动。
苏瑾不再多说,挥手叫来守卫:“人证物证都在,心证也试过了,请各位大人做决定。”
几位中立考官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主考官被当场摘去顶戴,两名差役上前将他带走。临走前,他死盯着林微婉,嘴唇动了动,想骂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苏瑾收好证据,看向林微婉:“你做得很好。”
她轻轻摇头,把名单还给他:“我只是说了他心里的话。”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低声说:“柳家这次完了……”“听说那考生连四书都背不全……”“主考官三年前就收过钱,早该查了……”
晨雾散了,贡院前的石阶上没人了。林微婉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仪门那边。鼓声早就停了,守卫换了班,差役走来走去,脚步比之前轻松了些。考生都进去了,只有几个家属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没动。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仪门里的长廊走出来。
是林砚之。
他背挺得直,林微婉看着他拐过回廊,才收回目光。心里紧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舞弊的事查出来了,主考官被抓,新考官来了,规矩也重新讲了。这场考试,能安安稳稳地考下去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林微婉站在城南一条小巷口的老槐树下。她手里拿着一块凉掉的饼。她来得早,等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后来听见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响了三下,闷闷的,隔着墙传出来。
过了两个时辰,巷口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到近,踩在石板路上很清楚。她抬头,看见林砚之从街角走来。他脸色有点白,眼下发青,但眼睛是亮的。
“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听得出轻松了些。
林微婉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喝了几口,喘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默下来的。”他小声说,“第三道策论,写赋税和河工的事。我按你给的《备考要略》里的思路写的,用了三个旧例子,还加了一条新建议。”
她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字迹的瞬间,闭上了眼。三秒钟后,脑子里冒出几句话:
“这篇文章立意正,不跟风,用的例子合适,不堆砌。赋税那段有点保守,但河工的建议有想法,敢提新办法,能进前十。如果不是出身普通,说不定能争前三。”
林微婉睁开眼,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你写得很好。”她说,“他们心里已经认了。”
林砚之一愣,眼里突然有了光。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回走。巷子窄,阳光斜照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之忽然开口:“春闱之后,我想再读三年书。”
林微婉转头看他。
“不是为了当官。”他继续说,眼睛看着前面,“是想站得更稳一点,以后能替你挡点事。”
她没回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