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春桃走过抄手游廊,脚步很轻。她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光在地上拖出一道斜影。半个时辰前她来过一次,那时禁足院里还有柳氏摔碗的声音。现在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
她在门外停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主考官被抓了?”柳氏声音发抖,“谁说的?真的假的?”
外面一个婆子回话:“小厨房传出来的消息。今早衙门下了令,说主考官收了柳家的银子,当场摘了顶戴。柳家二爷也被抓了,说是同案。”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那林砚之呢?他考得怎么样?”柳氏急忙问,声音都哑了。
“守门的小厮说,听说考官看了卷子,私下都说写得好,能进前十。”
这话一出,屋里再没动静。
春桃知道,那一句“能进前十”让柳氏彻底垮了。
柳氏坐在床沿,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拿着一支银簪。她低头看着簪尖,手指来回摩挲。屋里没点灯,只剩一点夕阳从窗缝照进来,映出她脸上两道干泪痕。她嘴微微张着,好像在重复一句话——完了……全完了。
春桃退后一步,数了十下,才轻轻敲门。
“夫人,该吃晚饭了。”她开口,语气平常,像每天一样。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屋里冷清,桌上饭菜没动过。柳氏还坐在床边,姿势变了——她仰着头,银簪抵在喉咙,手抖得快拿不住。
春桃没喊人,也没冲上去。她走过去,伸手握住柳氏的手腕。
“你要是死了,账还没算清。”她说,声音低,“反倒便宜了别人。”
柳氏身子一震,眼睛死死盯住她。
春桃一把夺下银簪,塞进袖子里。她朝门外喊:“来人!夫人不舒服,快请大夫!再去告诉老爷,说夫人刚才晕过去了。”
两个丫鬟跑进来,一左一右扶住柳氏的手臂。
不到一会儿,林正宏的命令就来了:加派两人轮流看着,饭专人送,笔墨纸砚全收走,不准她再寻短见——我要她活着,这些年吞下去的东西,一笔一笔吐出来。
夜风吹过走廊,吹灭了春桃留在台阶上的灯笼。她站在暗处,看着禁足院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东厢书房还亮着灯。
林微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一页页翻着。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办好了。”春桃低声说。
林微婉点头,没问细节。她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划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还在。窗外月光照进屋,落在她眉间一道浅纹上。
她站起来,吹灭蜡烛。屋里黑了。远处禁足院方向,没有一点光,好像整个院子沉进了地下。
晨光刚照进窗户,东厢书房的桌子上放着三本账册。林微婉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摸到一道细痕。这是她昨晚合上账册时特意留下的记号。她叫来仆妇:“把这些送去偏院库房,按年份放好。”“柳氏这些年克扣的东西,今天一定要查清楚。”
仆妇低头答应,抱着账册走了。
屋林微婉把笔放进袖子里,转身出门。
天已经亮了,屋檐下的铁铃静静挂着。她沿着走廊往北走,老太太住的正房在高处,要走上九级石阶。她到的时候,门开着一半,一个老嬷嬷正在院子里扫地。
“我来给祖母请安。”她说。
嬷嬷抬头看见是她,赶紧放下扫帚进去通报。一会儿,帘子掀开,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话:“进来吧。”
老太太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见她来了,轻轻点头。
“坐。”老太太说。
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子挺直,不卑不亢。“这几天我在整理家里的文书,发现有些记录不清楚,连父亲以前当官的事都查不到。我想,祖母知道得多,也许能告诉我一些。”
老太太吹了吹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微婉也不着急,换了个话题:“哥哥备考的屋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换了新窗纸,也加了炭盆。他还记得您去年送他的砚台,每天都用。”
老太太听了,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偏院那几株兰花,我也让春桃照顾着。”林微婉接着说,“娘在的时候最喜欢种这个,说它好养,有土就能活。现在新芽已经长出来了。”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记得这些事。”
“都是娘教我的。”林微婉低声说,“她走的时候没说完一句话,只留下一句:‘有人欠我们一个公道。’”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的手慢慢摸着茶杯边,眼神变得遥远,好像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你像你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当年林家出事,全家都要被贬为贱民,流放外地。要不是有个大人连夜写奏折,说‘罪不及妻儿’,你们母女连这府里都待不了。”
林微婉呼吸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位大人……”她轻声问,“是不是姓苏?”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哥哥提过朝中有个苏大人,为人正直。”她语气平静,心里却沉了下去——苏瑾的祖父救过林家。
老太太点点头:“就是他。那时他在刑部做事,和你外公是同僚。听说林家出事,暗中帮忙,才保住你们一条命。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他晚年辞官回乡,孙子倒是争气,在朝廷做了官。”
“祖母。”她抬起头,“我想去一趟苏府。”
老太太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不是去求什么。”林微婉说,“只是想当面道个谢。如果他愿意讲当年的事,我也能明白娘最后想说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去吧。你现在管着家里,该做的事就去做。”
林微婉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
走出正房时,阳光洒满院子。她抬头看了看天,没回偏院,直接回到东厢书房。
屋里和之前一样。她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苏府拜帖。
笔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查祖父旧档,或有关联。
她等墨干了,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叫来心腹仆妇:“准备一份简单的礼物,茶叶点心就行。明天一早,我要出门。”
仆妇接过信封,低头离开。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窗外风吹着檐角,铁铃还是没响。她从袖子里拿出那支旧毛笔,放在母亲没写完的信纸旁边。
娘没走完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