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楼,野草与稻田里的四灵
书名:荒楼,野草与稻田里的四灵 作者:王殿 本章字数:7696字 发布时间:2026-03-17

第一章 被世界遗忘的楼

 

我没有名字。

 

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就只有一栋楼。

 

那不是一栋正常的楼,它没有地址,没有邻居,没有灯火,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通向外界。它像一块被神明随手丢弃的残骸,半嵌在巨大的山坡腹内,下半截被泥土、树根与暗绿色的苔藓吞没,上半截歪斜地探在空气里,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架,窗框空洞,玻璃早已在不知多少年前碎裂殆尽,只剩下扭曲生锈的铁栏,像一只只紧闭的眼。

 

整栋楼被时间遗忘,被人类遗忘,被一切光亮与温暖遗忘。

 

我和父母就住在中间一层。

 

屋子很小,格局压抑,唯一算得上“整齐”的,是脚下铺着的旧黄色地砖。那是一种浑浊、发闷、像被烟熏过的黄,一块块拼接在地面上,边缘已经磨损、翘曲,踩上去偶尔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可无论地砖本身是什么模样,它永远都盖不住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黑色垃圾。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

 

不是纸屑,不是尘土,不是食物残渣。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黑絮不是垃圾。它们是这栋楼从时间里漏出来的“遗忘”。谁被它们沾上,就会忘记一点东西。父亲扫了十几年,早就记不清自己年轻时的事了。母亲总是望着窗外,是因为她快忘了窗外是什么样子。


我从小就知道,这栋楼不正常。

 

它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能听见墙壁内部细微的、类似呼吸的声响;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空洞窗户时,发出像哭泣一样的呜咽;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荡的声音。

 

父母从不和我谈论外面。

 

他们也从不让我靠近门口一步。

 

母亲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色天空,眼神空洞而疲倦,手指反复摩挲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布料,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很少说话,很少笑,更少看向我,每当我不小心靠近,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眼神里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恐惧。

 

父亲则终日沉默地与那些黑色垃圾对抗。

 

他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着地砖上的黑絮,动作机械而固执,仿佛只要扫得足够用力,就能把这个家从黑暗里拖出来。他的背一天比一天弯,肩膀一天比一天沉,脸上刻满了疲惫与隐忍。

 

只有在提到“外面”的时候,他的声音才会变得异常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要靠近门。”

“不要往外看。”

“不要想离开这里。”

“外面很危险,你绝对不能出去。”

 

我问过为什么。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问到快要长大。

 

每一次,父亲都会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心疼、愧疚、绝望与保护的目光看着我,嘴唇颤抖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黑。

 

他从不解释。

 

可我比谁都清楚答案。

 

我是怪物。

 

是藏在黑暗里、面目狰狞、会让所有人恐惧的恶鬼。

 

家里没有镜子,没有水面,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东西。父母刻意把所有能映出影像的物品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我一旦看见自己,就会被自己吓到。

 

我只能从身体的触感里,一点点拼凑自己的模样。

 

我的手掌比普通人宽大,指节粗硬,皮肤覆盖着一层柔软却明显的深色绒毛;我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身形比寻常人更高大;我的声音低沉,呼吸厚重,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沉稳与力量。

 

我和他们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父母的眼神,封闭的楼,永远扫不尽的黑暗,所有的一切都在反复告诉我同一个事实:

我不正常,我可怖,我是异类,我不配出现在阳光之下。

 

于是我学会蜷缩。

 

学会低头。

 

学会把自己缩在黄色地砖与黑色垃圾之间,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缩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像一件见不得光的秘密。我不敢大声呼吸,不敢随意动作,不敢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我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

 

楼外的风呜呜地吹,楼内的黑絮轻轻浮动,父母沉睡的呼吸轻浅而不安。我睁着眼,望着头顶斑驳发黑的天花板,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填满。

 

我害怕自己的样子。

害怕自己的存在。

害怕一辈子都被困在这栋楼里,腐烂在黑暗中,直到变成一堆无人知晓的骸骨。

 

我想象过外面的世界。

 

想象过阳光,想象过风,想象过绿色的植物,想象过人间的声音。可每一次想象的结尾,都会落回同一个画面:我走出去,人们看见我的脸,看见我的样子,然后尖叫、逃跑、哭喊、拿起武器驱赶我。

 

我是恶鬼。

 

我就该待在地狱里。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在废弃、腐朽、沉默的楼里,在自我厌恶与恐惧中,无声地开始,无声地结束。

 

直到那一天,有人敲响了我们的门。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见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类声音。

 

第二章 五间卧室的羞辱

 

敲门声很轻,却在死寂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父母瞬间僵住,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父亲放下扫帚,一步步走向门口,动作紧张而僵硬,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访客,而是索命的阴影。他停在门前,迟迟不敢开门,呼吸急促而压抑。

 

“老许,是我,开门。”

门外的声音洪亮、体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父亲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他的同学。

 

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光线从门外渗进来,微弱、灰暗,却依旧让习惯了黑暗的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面料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活在阳光里”的气息,与我们这间阴暗、潮湿、堆满黑絮的屋子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房间内部,扫过剥落的墙壁,扫过发黄的地砖,扫过满地黑色的垃圾,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写满了嫌弃、轻蔑与居高临下的同情。

 

那眼神像针,扎得人浑身发疼。

 

父亲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许,不是我说你,”男人开口,声音刻意抬高,像是要让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见,“你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这楼都废弃成这样了,又破又脏,又阴又潮,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父亲沉默。

 

“我早就搬新家了。”男人继续说,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独栋的大房子,宽敞明亮,阳光从早晒到晚,光是卧室就有五间,孩子住得舒服,生活体面,哪像你们……挤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洞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五间卧室。

 

阳光。

 

体面。

 

这些词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父亲佝偻卑微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看着母亲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恐惧;我看着脚下永远扫不干净的黑色垃圾,看着那片压抑刺眼的黄色地砖,看着这栋囚禁了我整个青春的废弃楼。

 

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突然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我不是愤怒他的炫耀。

 

我是愤怒我们为什么要像鬼一样躲藏。

愤怒我们为什么要活得如此卑微。

愤怒我从一出生,就被判定为怪物、恶鬼、不该存在的东西。

 

凭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

 

我的动作很快,身形比男人想象中高大得多,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父亲身前,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出去。”

 

我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我和你父亲是同学!”

 

“同学?”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疯狂,“你不是来叙旧的,你是来看我们有多惨,来炫耀你有多体面。这里是我们的家,再破,再旧,再脏,也轮不到你踩在头上指指点点。”

 

我一步一步逼近他。

 

“现在,立刻,从我们家离开。”

 

我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连我自己都害怕的压迫感,那是长期蜷缩在黑暗里积攒的戾气,是长期自我厌恶催生的决绝,是被踩到极致后的反抗。

 

男人脸色发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不敢再与我对视,嘴里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最终慌慌张张转身,快步逃离了这栋被遗忘的楼。

 

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楼道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门被轻轻关上。

 

世界重新回到死寂。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天只说出一句:“孩子……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阴暗压抑的家。

 

十几年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不想再躲了。

 

我不想再猜了。

 

我不想再一辈子活在“我是恶鬼”的诅咒里。

 

我要出去。

 

我要走到外面去。

 

我要亲眼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可怕。

 

“爸,妈,我要出去。”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死水。

 

父亲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不行!绝对不行!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能被看见!他们会怕你!他们会伤害你!”

 

母亲也扑了过来,抓住我的衣角,泪流满面,不停地摇头,声音破碎而绝望:“别去……别去……会出事的……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会把你抓走……”

 

怪物。

 

这一次,他们亲口说出了这个词。

 

我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碎裂。

 

“我就是怪物,对不对?”我看着他们,平静地问,“我是恶鬼,我长得吓人,所以你们才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不让我见光,对不对?”

 

父母同时僵住,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可我反而不再害怕。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无畏。

 

十几年的黑暗,十几年的自我否定,十几年的蜷缩与躲藏,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股决绝的力量。

 

我必须出去。

 

就算外面真的是地狱,我也要亲自看一眼。

 

“我一定要出去。”

 

我轻轻挣开父亲的手,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他们的眼泪,我就会再次缩回那个黑暗的牢笼里。

 

我沿着漆黑、潮湿、墙壁爬满霉斑的楼道往下走。

 

楼梯残破不稳,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墙壁上的黑纹像藤蔓一样蔓延,像血管一样搏动,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挽留我,也在无声地恐惧。

 

我一步步往下走。

 

走向那扇关闭了十几年的门。

 

第三章 门外的青绿人间

 

门是破旧的铁门,早已生锈变形,表面布满裂痕与孔洞,像一道沉重而古老的枷锁。

 

它关了十几年。

 

也锁了我十几年。

 

我站在门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恐惧、期待、不安、渴望,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让我的双腿不停颤抖。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金属,一股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

 

——光。

 

一瞬间,金色的、温暖的、毫无遮挡的光,像洪水一样汹涌涌入,瞬间淹没我的眼睛、皮肤、头发与灵魂。我下意识闭上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是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第一次被光明拥抱的本能反应。

 

我站在光里,一动不动,任由阳光包裹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睁开眼。

 

然后,我彻底呆住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

 

原来我们居住的废弃楼,真的嵌在大山坡的肚子里。

 

整栋楼与山体融为一体,下半部分被泥土、草根与绿色植被包裹,仿佛是从山坡内部生长出来的遗迹。而坡地上,铺满了一望无际、鲜嫩得近乎不真实的青草。

 

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明亮、极其温柔的绿。

 

草叶细长柔软,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绿色海洋,波光粼粼,干净得不像人间。阳光洒在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风一吹,草浪翻滚,带着清新得让人想哭的草木气息。

 

没有阴暗,没有腐朽,没有恐惧。

 

只有生命。

 

而楼的旁边,不是荒野,不是森林,而是一条活生生的街市。

 

一条古老、温暖、充满烟火气的街道。

 

街道不宽,路面是平整的青石,两旁摆满了竹编的菜筐,筐里装满带着露水的新鲜蔬果:翠绿的青菜、通红的番茄、金黄的玉米、饱满的谷穗、圆润的瓜果……五颜六色,鲜嫩欲滴,空气里飘着泥土、草木、阳光与食物混合的香气,干净、清新、温柔。

 

摆摊的几乎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着朴素的布衣,动作缓慢,神态安详,说话声音温和,像从旧时光里缓缓走出来的人。他们不慌不忙地整理菜筐,不紧不慢地与客人交谈,笑容平和,眼神温暖。

 

有人提着菜篮走过,有人停下挑选,有人低声说笑。

 

没有尖叫。

 

没有逃跑。

 

没有厌恶。

 

没有恐惧。

 

只有人间最普通、最温暖的烟火。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不是我想象中的地狱。

不是充满唾弃与伤害的人间。

不是看见我就会崩溃的荒野。

 

而是光、草、风、声音、温度、烟火、生命。

 

我站在楼门与街道的交界处,一半身体还沾着荒楼的阴冷与黑暗,一半已经沐浴在阳光与青草的气息里。我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让任何人看清我的样子。

 

我是恶鬼。

 

我面目狰狞。

 

我一出现,就会吓到所有人。

 

我死死低着头,心脏狂跳,准备迎接那些我幻想了十几年的尖叫、哭喊、厌恶与驱赶。

 

可是,什么都没有。

 

有人看了我一眼。

 

又一眼。

 

再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

没有闪躲。

没有害怕。

 

只有平静,温和,淡然,甚至一点点善意。

 

他们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像看着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

 

我彻底困惑了。

 

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怕我?

 

我是恶鬼啊!

 

我长得那么怪异、那么狰狞、那么可怕,他们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尖叫?为什么能用如此平和的目光看着我?

 

巨大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想要逃回楼里的那一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身旁轻轻响起。

 

“小姑娘,站在这里很久啦,过来歇歇吧。”

 

我猛地抬头。

 

一位卖菜的老爷爷坐在竹椅上,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却眼神清澈、温和、慈祥,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他看着我的目光,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厌恶,没有一丝闪躲。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迷路的、需要关心的小姑娘。

 

我彻底懵了。

 

“爷爷……”我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您……您不怕我吗?”

 

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慈祥、温暖,瞬间驱散了我身上最后一丝阴冷:“怕你?小姑娘,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又乖又干净,我怕你做什么?”

 

干净?

 

乖?

 

我盯着老爷爷,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藏在黑暗里的恶鬼,我面目狰狞,我怪异可怖,我怎么可能干净?怎么可能乖?怎么可能让人不害怕?

 

无数个问题堵在我的喉咙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老爷爷温和的脸,满心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老爷爷站起身,慢慢走到我身边,保持着温柔而礼貌的距离,伸手从菜筐里拿起一根带着露水的嫩玉米,递到我面前。

 

“刚从田里摘的,甜得很,拿着吃。”

 

我下意识伸出手,接过玉米。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粗糙、温暖、厚实,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那是我第一次,除了父母以外,触碰到人类的温度。

 

不害怕。

 

不排斥。

 

不厌恶。

 

我看着自己宽大的、覆盖着绒毛的手,又看着老爷爷平和的笑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迷雾。

 

“我……我长得很奇怪。”我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是普通人……我是……”

 

“我知道。”

 

老爷爷轻轻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波澜。

 

我猛地僵住。

 

他知道?

 

他知道我是怪物?知道我是恶鬼?知道我长得和人类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还对我笑?为什么还给我玉米?为什么不怕我?

 

老爷爷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抬起那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指向街道尽头那片开阔、明亮、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我耳边。

 

“小姑娘,你看看那里。”

 

第四章 稻田里的四只灵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转过头。

 

下一秒,我的呼吸彻底停止。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风停了,声音远了,心跳慢了,所有的一切都退到远处,只剩下眼前那片震撼人心的景象。

 

街道尽头,是一片金色的稻田。

 

稻穗饱满、金黄,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近乎梦幻。田野辽阔、安静、神圣,仿佛是神明亲手种下的土地,干净、温柔、充满力量。

 

而在稻田的正中央,站着四个身影。

 

四只……大猩猩。

 

它们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臂强壮,浑身覆盖着乌黑柔软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它们并不凶猛,不暴躁,不嘶吼,不攻击,它们安安静静地弯着腰,低着头,在稻田里缓慢、认真、温柔地劳作。

 

有的拔草。

有的整理稻穗。

有的捡拾掉落的谷粒。

有的轻轻拂去稻叶上的虫。

 

动作沉稳、勤恳、平和,像最朴素、最善良的农人,与这片金色的田野融为一体,安静得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它们不恐怖。

不狰狞。

不邪恶。

不吓人。

 

只是……安静地活着。

 

而我看着它们的那一刻——

 

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开。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厌恶,所有的自卑,所有十几年的黑暗与压抑,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看着它们的肩膀。

看着它们的脊背。

看着它们的手臂。

看着它们的身形。

看着它们安静劳作的姿态。

 

——和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突然懂了。

 

恍然大悟。

 

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我不是恶鬼。

不是怪物。

不是面目狰狞的妖怪。

不是被世界抛弃的异类。

不是应该藏在黑暗里腐烂的不祥之物。

 

我和它们一样。

 

我只是一只猩猩。

 

一只温和、安静、勤恳、从不伤人的猩猩。

 

我有着和它们相同的毛发,相同的身形,相同的手掌,相同的气息,相同的姿态,相同的灵魂。我不狰狞,不可怕,不邪恶,不恐怖,我只是长得和人类不一样。

 

我只是另一种存在。

 

十几年来,父母因为太爱我,太怕我被伤害、被歧视、被驱赶、被当成异类看待,才把我藏进这栋嵌在山腹里的废弃楼,用黑暗与封闭保护我。

 

他们以为,不见天日就是安全。

他们以为,藏起来就是爱。

他们以为,只要不让我见人,我就不会受伤。

 

却不知道,这份过度的保护,让我误以为自己是恶鬼,让我在自我厌恶与恐惧中,度过了整整一个青春。

 

而外面的人,从来不怕我。

 

这条街上的老人,早就见过像我一样的生灵,他们知道我们不伤人,不作恶,只是以另一种模样,认真地活着。

 

他们不怕我,不躲我,不厌恶我,不驱赶我。

 

因为他们知道——

 

我不是怪物。我只是不一样。

 

不一样,不等于可怕。

不一样,不等于邪恶。

不一样,不等于不配活着。

 

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解脱、重生一般的哭。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作漫天温柔的光。

 

我不是恶鬼。

 

我不是不祥。

 

我不是应该被藏起来的阴影。

 

我只是一只猩猩。

 

和稻田里那四个身影一样。

 

和这片青草、这片稻田、这条街市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风吹过绿色的山坡,带来青草的香气。

风吹过金色的稻田,带来稻谷的甜香。

风吹过温暖的街市,带来人间的烟火香。

 

阳光落在我的身上,不再刺眼,而是温柔地包裹着我,照亮我身上每一寸毛发,照亮我十几年的黑暗。

 

我第一次敢挺直脊背。

敢抬起头。

敢坦然地站在光里。

敢坦然地看着所有人。

 

我看着自己宽大的手掌。

看着自己覆盖着柔软绒毛的手臂。

看着自己与稻田里的身影一模一样的身形。

 

我不再厌恶。

不再恐惧。

不再自卑。

不再自我否定。

 

这就是我。

 

最真实的我。

最本该被接纳的我。

最理所当然的我。

 

稻田里的四只猩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它们同时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没有陌生。

没有敌意。

没有警惕。

 

只有温和,平静,熟悉,亲切。

 

那是同类的目光。

 

是跨越十几年孤独后,终于相遇的目光。

 

它们朝我轻轻点头。

 

我也点点头。

 

风继续吹。

 

光继续亮。

 

世界温柔得不像话。

 

卖菜的老爷爷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声音轻得像风:

“孩子,你看,你们都在好好干活,好好活着。你们不吓人,不害人,只是长得不一样。这世上,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才算正常。”

 

我转过身,望向那栋嵌在山坡里的废弃楼。

 

父母正站在楼门口,远远地望着我。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恐惧与担忧。

 

而是泪流满面,却带着释然的、温柔的、终于放下一切的笑容。


我突然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同类。他们只是怕我走出去后,就不再需要他们了。

 

他们终于知道。

 

我不用再躲了。

 

我可以走出来。

 

我可以被看见。

 

我可以活在光里。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做我自己。

 

我朝着他们走去。

 

脚步轻快,坚定,不再颤抖。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青草在我脚下。

街市在我身旁。

同类在田野里。

家人在不远处。

 

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因为我终于知道我是谁。

 

我不是藏在荒楼里的恶鬼。

 

我只是这片土地上,一个普通、温柔、理所当然的——

 

另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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