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个世界,大概有一周了。
说是“世界”,其实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天边飞着龙——那种在书上才能看到的、长翅膀的大蜥蜴。所以大概是喜欢吧。就是那种有魔法、有剑、有人类王国的东西。
把我弄来的那股力量,到了之后就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奶奶。
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我从小跟她长大,她把我养到能自己活了,自己却走不动了。我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在睡午觉?是不是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她会不会以为我只是出门了,等一会儿就回来?
她等不到的。
姚望坐在石头上,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抓起早上摘的红色果子,咬了一口。
酸。涩。不是那种没熟透的酸,是烂透了之后又晒干了的涩,像嚼了一把树皮。他本能地想把果子吐出来,但已经晚了。那股味道从舌根往下窜,砸进胃里,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果子从他手里掉下去,滚进草丛里。他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疼。疼得他张不开嘴,只能从喉咙里往外挤气,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几分钟。那阵绞痛终于松了一点,像那只攥着他胃的手慢慢张开了。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爬起来,捂着肚子,一步一顿地往山洞走。
山洞里存着这几天收集的露水。他抱起陶罐,一口气灌了大半罐。水从嘴角溢出来,淌进领口,凉的。胃里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一些,但还是隐隐地疼。
他蹲在山洞口,看着地上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果子,看了很久。
以后再也不乱吃了。
他站起来,往东北方向走。
那边有一座小山,他前几天就想去看看。身体还是虚,腿软,走几步就想歇,但他不想再等了。来了一周,除了在山洞里躺着就是蹲在溪边发呆,他得动起来,得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小山看着近,走起来远。等他站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坑。
不是塌方,不是凹陷,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边缘的石头被烧化了又凝固,泛着一层玻璃一样的光。坑底有建筑——不是山洞,不是石堆,是人盖的。有墙,有柱子,有拱顶。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里,像一嘴被打烂的牙。
他沿着坑壁往下走。越往下越热,空气像从蒸笼里扑出来的,糊在脸上,又湿又黏。头开始发沉,像被人往脑门上加了一块湿抹布。他甩了甩头,继续往下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龙。
它趴在建筑前面,翅膀收着,身体蜷成一团。比他想象的还大,光是脑袋就有他半个身子高。鳞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尾巴。不是一条,是两条。一条红的,粗,短,搭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条是白色的,细得多,从龙尾巴根那里伸出来,像一根从腐肉里钻出来的蛆。它在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蠕动着,从龙尾巴一直缠到后腿。
恶心。姚望的胃又开始翻,不是中毒的那种疼,是纯粹被恶心出来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碎了一块石头,咔的一声。
龙的眼睛睁开了。
金黄色的,竖瞳。它在看他。
然后它张嘴了。
没有吼,没有叫,直接一口火焰喷过来。姚望往旁边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肩膀撞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焰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热浪把他头发燎得卷起来。地上被烧出一道焦黑的沟,石头炸开,碎片打在他脸上、手上,生疼。
他爬起来就跑。不认路,不看方向,只知道往坑上面跑。身后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打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耳朵里。跑不掉了。他知道跑不掉了。
然后黑雾出来了。
从他胸口涌出来的,不是烟,不是气,是活的。它在他身后炸开,凝成一面黑色的盾。龙的第二口火焰撞在上面,被劈成两半,往两边分流。盾没碎,但姚望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龙怒了。那条红色的尾巴猛地抽过来,带着风声,像一根倒下来的柱子。姚望本能地往盾上一蹬,借力弹起来,整个人往龙背上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上扑,也许是吓疯了,也许是那团黑雾在推他。他摔在龙背上,鳞片硌得他肋骨疼,他伸手乱抓,指甲抠进鳞片缝隙里,死死扒住。
龙开始甩。头甩,脖子甩,整个身体都在甩。像一头被苍蝇叮疯了的牛,要把背上那点东西甩下去。姚望的膝盖在鳞片上磨,皮没了,肉在石头上蹭,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一只手扒住鳞片,另一只手往前伸——摸到了龙的眼眶。
鳞片在这里变薄了,软了,手指能按下去。他没想。他把手指插进去了。
龙叫了。不是吼,是叫,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尖得能撕破耳膜。它猛地仰头,姚望被甩起来,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咔的一声,不是树枝,是他自己的骨头。他从树干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脸上火辣辣的,树枝划的,血从额头往下淌,糊了一只眼睛。
他趴在那儿,等死。
龙没过来。
他抹掉眼睛上的血,抬起头。龙还站在那儿,但它的身体在往下塌,像被抽走了骨架,一层一层地往下堆。然后他看见了那条白色的尾巴——不是尾巴,是蛇。一条白蛇,从龙的尾巴根那里钻出来,身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一节一节地往外挤。龙的身体空了。它只是一副壳,被这条蛇撑着、塞满、控制着。
白蛇从龙的身体里完全钻出来了。比龙小,但比姚望大得多。它盘在龙尸旁边,吐着信子,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
姚望撑着树干站起来。右腿在抖,踩不实。肋骨至少裂了两根,每次呼吸都像被人捅一刀。脸上的血还在淌,黏糊糊的,糊了半张脸。黑雾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把剑。剑身是黑的,不反光,握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
白蛇动了。不是爬,是弹,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脑袋已经到了他面前。姚望侧身,蛇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腥风扑在他脸上,像钻进了一个腐烂的肉铺。他挥剑,砍在蛇脖子上。剑刃切进去一半,被骨头卡住了。蛇猛地甩头,把剑从他手里带飞,连着他整个人甩出去。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手在地上乱摸,摸到剑柄,攥住。
蛇又来了。这次不是咬,是扫,尾巴像一根鞭子抽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把剑横在身前挡。尾巴抽在剑刃上,他被抽飞出去,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嘴里的血喷出来,溅在石头上,黑的。
蛇没有停。它缠上来了。一圈,两圈,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腿、腰、胸口,收紧。他的肋骨在响,不是裂,是要断了。他的左手被压在蛇身下面,右手还在外面,握着剑。他把剑翻过来,剑尖朝上,对准蛇的七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准,他只是往上捅。剑刃没进去了。不是砍,是捅,整把剑从蛇身底下捅进去,从背上穿出来。
蛇的身体猛地一僵。缠着他的那些圈松了,滑下去,堆在地上,像一盘被剪断的绳子。
他坐在那儿,大口喘气。每一次吸气,胸腔里都像有人在用砂纸磨。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蛇的尸体上,和那些黏糊糊的液体混在一起。
黑雾动了。从他身上窜出去,扑在龙尸和蛇尸上,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狗扑在肉骨头上。它在吃。不是吃肉,是在吸——那些尸体在干瘪,在塌缩,鳞片失去光泽,肌肉变成粉末。几分钟,两具尸体只剩皮和骨头。黑雾收回来了,钻进他身体里。然后那股热流涌上来。从胸口往四肢扩散,像泡进一池热水。脸上的伤口在发痒,手上的擦伤在愈合,肋骨的疼在消退。不是好了,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摔破的、蹭破的、被鳞片割开的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的,和旁边被太阳晒黑的手背格格不入。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皮和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腿不抖了,肋骨也不疼了。身上全是血——他自己的,龙的,蛇的——分不清是谁的。脸上的伤口长好了,但血痂还糊在上面,绷得脸皮发紧。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蹭掉一些,但蹭不干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黑雾缩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吃饱了,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