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在地上躺了一刻钟，确认自己能跑能跳了，才爬起来。

他走到龙尸旁边。从嘴里进去看看——他是这么想的，但真站在那颗脑袋前面的时候，胃又开始翻。嘴巴张着，下颌骨歪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他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钻进去了。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空。

血肉没了。全没了。肋骨下面是空的，像被掏干净的南瓜，只剩一层皮和骨头撑着形状。他踩在什么东西上，黏糊糊的，脚底打滑。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手指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没有味道。不对。打斗的时候他亲手摸过这头龙，血是热的，肉是实的。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自己躺在地上不能动的那段时间。黑雾出去了，裹着龙尸和白蛇的尸体，像一层流动的墨。他在昏迷的边缘，看见过——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它在吃。

他站起来，继续摸。脚下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带着恶心的声音。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他从黏液里捞出来，是一块碎布，巴掌大，边缘烧焦了，中间绣着什么图案，看不太清。又摸到一样东西，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是一个护肩。铁的，但已经残了，边缘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他把这两样东西塞进怀里，从那堆黏糊糊的东西里爬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身上糊满了黏液，衣服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一股恶臭钻进鼻子里，不是腐烂的臭，是那种放了几天的肉汤被太阳晒干之后剩下的味道。他蹲在地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缓了一会儿，他去看那条白蛇。

蛇尸比龙尸完整，但更恶心。鳞片上全是那种黏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蹲下来，从尾巴开始摸。鳞片是凉的，滑的，手指在上面打滑，按不住。他摸到蛇身中段的时候，指节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骨头，不是鳞片，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探进去，从鳞片缝隙里抠出一朵花。

花是白色的，很小，比他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他把花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花蕊是淡蓝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荧光。他不认识这种花。他从来没见过。

花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炸开的，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光从花瓣边缘涌出来，裹住他的整只手，然后往手臂上爬，往胸口爬，往全身爬。他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攥住脊椎往上提的抖。他咬着牙，想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但手指不听使唤，像被胶水粘在花上。

光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很小，比他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一朵花。勿忘我。花瓣的边缘印在皮肤底下，淡蓝色的，像用很细的针尖一点一点扎进去的墨水。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不烫，只是微微发热，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这印记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累了。刚才从龙尸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现在那股空的感觉没了，不是被填满了，是被人往空壳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但踏实。

空气突然冷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冷，像踩在一座坟上面。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十步开外。幽绿色的，竖瞳，在暗处像两盏没挂好的灯笼。然后那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像狼，但比狼大得多，肩膀到他胸口。毛是灰黑色的，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着，像一排锈死的钢针。尾巴不是狼的尾巴，是蛇的，光溜溜的，在身后慢慢地甩。它盯着他，鼻孔翕动，喷出两股白汽。它闻到他了。

姚望把碎布和护肩塞进怀里，握紧了拳头。黑雾在掌心转了一下，凝成短剑的形状，又缩回去了。它也在等。

那东西没有扑。它站在那里，歪着头，那双绿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地方下嘴。然后它的尾巴动了。蛇尾从侧面抽过来，带着破空声，又快又狠。姚望侧身，黑雾从掌心炸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面小盾。尾巴抽在盾上，他的手臂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他还没站稳，左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不是尾巴，是爪子。他从余光里看见那只利爪从侧面扇过来，像一巴掌拍苍蝇。他来不及躲，只能把盾往左边甩。

爪子拍在盾上，他整个人飞出去了。

他摔在地上，后背蹭着石头滑出去半尺，肩膀撞在一棵树的根上。五脏六腑像被人拎起来抖了一遍，又塞回去。他趴在地上咳了两下，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回去了，撑着地爬起来。那东西没有追。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件还没拆封的礼物。

姚望把嘴角的血蹭掉。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它会声东击西。尾巴是假的，爪子是真的。第一下是试探，第二下才是杀招。他深吸一口气，黑雾从掌心涌出来，这次不是盾，是剑。

那东西又扑了。这次是正面，血盆大口张开，獠牙上挂着黏糊糊的唾液。姚望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往旁边闪了一步。那东西的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腥风扑在脸上，臭得他眼睛发酸。他看见它脖子侧面有一块鳞片颜色比别处浅，不是灰黑色的，是发白的，像一块没长好的疤。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抽出那个残破的护肩。护肩的边缘是尖的，虽然卷了，但能捅。

那东西扑空了，落地的时候前爪在地上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姚望冲上去，右手攥着护肩，往那块浅色的鳞片上捅。护肩没进去半寸，卡住了。那东西叫了。不是吼，是尖叫，尖得能刺破耳膜。它猛地甩头，姚望被带得整个人往前踉跄，左手剑砍在它脖子上。剑刃切进去，被骨头卡住。他咬着牙，把剑往下压。

那东西的腿软了。它往前栽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趴在地上。前腿还在刨，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沟。然后不动了。

姚望蹲在它旁边，喘气。他把剑从它脖子里拔出来，在它背上蹭了蹭，插回腰间。护肩还嵌在鳞片里，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已经彻底变形了，卷成一个铁疙瘩。他把它扔在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

他刚转过身，天旋地转。地面往他脸上拍过来。他听见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脸。嘴里全是土腥味。他想撑起来，手不听使唤。眼前的东西在转——树、石头、那东西的尸体、树、石头。然后黑了。

黑雾从他身体里飘出来。

不是涌，是飘，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烟。它在他上方停了一下，凝成一团，然后慢慢地、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来那样，长出轮廓——头，肩膀，手臂。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形状，像一具还没被捏完的泥胎。那个形状的嘴的位置咧开了。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是咧开了，露出里面更深的黑。它在笑。

它转向那头凶兽的尸体，往前飘。黑雾像潮水一样从它身上漫开，铺在地上，往尸体的方向涌。那些雾气触到尸体的瞬间，尸体开始干瘪。毛在脱落，皮在塌陷，肌肉像被抽走水分的泥土，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另一道光追上了它。是从姚望身体里出来的，淡蓝色的，像勿忘我花瓣的颜色。它没有形状，只是一道光，但速度比黑雾快得多。它撞进黑雾里，像一把刀切进面团，把那些已经铺开的雾气劈成两半。黑雾缩回来了，那团人形的东西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它伸出没有手指的手臂，去抓那团蓝光。蓝光没有躲，它炸开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打碎的萤火虫罐子。那些光点落在黑雾上，嗤嗤地响，像水滴溅在烧红的铁板上。

黑雾退了。它缩回姚望身体里，像一条被打疼了的狗钻进窝里。蓝光也跟着回去了，那些光点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熄灭。

日头偏西了。姚望是被什么东西舔醒的。湿漉漉的，粗糙的，在他脸上蹭来蹭去。他睁开眼，一张毛脸凑在他面前。圆眼睛，黑豆一样，亮晶晶的。身体是圆的，毛茸茸的，像个被捏扁的毛线球。背上有一条细细的蛇尾，在空气里慢慢摇。

姚望愣住了。那东西歪着头看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他下意识想躲，浑身酸痛，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他撑着地坐起来，那团毛球从他脸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旁边，仰着头看他。

凶兽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一摊血迹，黑红色的，渗进土里，边缘已经干了。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黑雾还在，蜷在胸腔里，像一只睡着的猫。那朵花的印记也在手背上，淡蓝色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毛球跳到他肩上，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尾巴缠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它凑到他耳边，叫了一声：“叽。”他听懂了。不是听懂意思，是听懂情绪——它不害怕，也不凶，只是好奇。

他伸手把它从肩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那东西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蛇尾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松松的，不紧。他站起来，腿还软，但能走。他把那团毛球塞进怀里，它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太阳快落了。他往山洞的方向走。身后那摊血迹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疤，嵌在碎石和杂草中间。他没回头。怀里的毛球热乎乎的，贴着胸口，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的。他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舔他，不知道它是不是一直在旁边等他醒。他只知道它不咬人。至少现在不咬。

走回山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洞口坐了一会儿，把那朵勿忘我的印记又看了一遍。淡蓝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摸了摸，不疼。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躺下来。毛球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他脖子旁边，尾巴缠在他手腕上，凉丝丝的，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他闭上眼睛。外面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