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山洞里灌进来的那种穿堂风，是从外面吹来的、带着草木腥气的暖风。他睁开眼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照在山洞口，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黑袍。

那人站在洞口外面，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看见袍角在风里轻轻晃。姚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短棍不在，他洗澡的时候搁在石头上了。他慢慢地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黑雾在掌心转了一下，蓄着。

那人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山洞口的树。姚望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然后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像在看他，又像在听什么。嘴角的位置亮了一下，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嘴唇上，勾出一个弧度。他在笑。

“好戏开场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姚望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袍角甩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

“等等！”姚望喊。那人没停。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去很远，像踩在丈量过的距离上。姚望追出去，光脚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不顾了，跑。

“你站住！”

那人走到山坡边上，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肩上，把整件袍子洗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姚望冲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喘着气，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抠进土里。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看我？”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黑雾从他指尖炸开，不是姚望那种从掌心渗出来的、慢吞吞的黑雾，而是爆裂的，像有人往空中泼了一盆墨汁。雾在姚望面前炸开，浓稠的，滚烫的，糊了他一脸。他本能地闭上眼，往后仰，脚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他睁开眼，雾散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风。他坐在地上，喘着气，把嘴里的土腥味呸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但热。那团雾是热的，像活物的呼吸。

他站起来，往山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人站过。草被踩倒了，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脚尖朝着他的方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在等那个人再回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坡上一直拖到山洞口，像一根被踩扁的绳子。

他回到山洞的时候，火还燃着，木柴噼啪地响，把半间山洞照得暖烘烘的。衣服挂在火旁边，已经干了，袖口被烤得卷起来。他蹲下来摸了摸，烫手。他把衣服从架子上扯下来，抖了抖，穿上。布是热的，贴在皮肤上，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气一点点地捂化了。他把水壶架在火上烧，等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洗过澡了。他看着那壶水发了一会儿呆，把它从火上拎下来，搁在地上晾着。

然后他开始做笼子。

木头是白天从林子里捡回来的，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湿气。他用短棍把树皮剥掉，削成一条一条的，在地上比划了一下长短。他没用过斧头，也没做过木工，削出来的木条一头粗一头细，拼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他把木条交叉着叠起来，用藤蔓缠紧，缠了一道又一道，指节勒得发白。笼子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洞口照进来，银白色的，把笼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蹲着的野兽。他在笼子底铺了一层干草，把那只小兽从怀里掏出来。

那团毛球已经睡着了。缩成一个小圆球，尾巴缠在自己身上，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他把它放进笼子里的时候，它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把笼子门关好，用藤蔓扎紧，搁在火旁边。然后他躺下来，把兽皮盖在身上。

小兽叫了。

不是睡着之后的那种哼哼，是尖的，急的，像被踩了尾巴。姚望睁开眼。火光在墙上跳，把那些石头缝照得一明一暗的。小兽在笼子里转圈，四只小爪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地响。它的尾巴竖起来，尖上那一小截白色的毛绷得直直的。

姚望坐起来，把短棍握在手里。

洞口有东西。

不是风，是呼吸。粗重的，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站在外面，把嘴凑在洞口往里吹气。火光晃了一下，被那股气吹得往里面倒，又弹回来。然后那个东西探进头来了。比洞口还大，毛是灰褐色的，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它的眼睛是黄的，竖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它盯着笼子，盯着笼子里那团转圈的毛球。

姚望的手心在出汗。短棍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换了个姿势，攥得更紧。黑雾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棍子往上爬，把整根短棍裹成一层黑色。棍子变重了，沉甸甸的，坠手。

那东西进来了。不是挤，是滑，像一条蛇从壳里蜕出来。肩膀先过，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后腿。它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几乎顶到山洞顶上的钟乳石。它比他高，比他壮，比他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它的眼睛没有看他。从进洞到现在，它一直在看笼子。

小兽不转了。它蹲在笼子角落里，缩成一个球，但尾巴还竖着。那撮白毛在火光里一颤一颤的。大兽的鼻子凑到笼子前面，嗅了嗅。干草被它的呼吸吹得飞起来，落在它鼻子上，黏住了。它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滚雷一样的咕噜声。小兽叫了。不是害怕的叫，是另一种——尖的，短的，像在说什么。

大兽的耳朵竖起来，又耷下去。它转过头，第一次看姚望。

姚望没动。短棍横在身前，黑雾在上面慢慢地转。大兽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喷出两股白汽，热烘烘的，扑在他脸上。它在闻他。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闻。闻到他左手的时候，停住了。那朵勿忘我的印记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很弱，但它在。大兽的鼻子悬在印记上方，嗅了很久，然后缩回去了。它退了一步，把身子侧过来，露出笼子。

小兽又在叫了。这次叫得急，爪子扒在笼子门上，嘎吱嘎吱地响。姚望看着大兽，大兽也看着他。那双黄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凶，是别的什么。像在等。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笼子门上的藤蔓解开。小兽从里面蹿出来，四只爪子在他膝盖上蹬了一下，弹到大兽背上。它在大兽脖子后面找了个位置蹲好，尾巴绕在大兽耳朵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兽转身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他手上那朵印记。然后它走了。脚步声在洞口外响了几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姚望站在山洞里，看着空荡荡的笼子，看着地上被踩烂的干草，看着火堆里那几根快要烧尽的木柴。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笼子门上的藤蔓一根一根地解开，又把藤蔓一根一根地缠回去。缠好了，又解开。他把笼子推到墙角，靠着石壁放好。然后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盯着火堆。火星从木头里炸出来，噼啪一声，溅在他脚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

“什么人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山洞里转了一圈，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人在说话。“莫名其妙。”

他把那根短棍扔在地上。黑雾缩回去了，棍子变回一根普通的木头，滚了两圈，停在火堆旁边。

“被弄到这个破地方来，被龙追，被蛇咬，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盯上。现在连山洞都让人砸了。”他看了看四周。石头被撞歪了几块，灰撒了一地，干草被踩得稀烂，兽皮上沾着泥。他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把那些被踩烂的干草拢成一堆，抱到洞口扔掉。回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硌得疼。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灰往中间扫，用手一捧一捧地捧到墙角。灰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洒了一路。他捧了七八捧才捧完，手指缝里全是灰，指甲盖底下黑了一圈。

他把兽皮抖了抖，泥点子已经干了，抠不掉。他把有泥的那面朝下铺好，把剩下的干草铺在上面，又把自己那件旧衣服叠起来当枕头。弄完之后，他站在山洞中间看了一圈。石头还是歪的，墙角的灰没扫干净，笼子靠在墙边像一只缺了腿的凳子。但能睡了。

他躺下来，把兽皮盖在身上。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通通的炭在灰里明灭。山洞里暗下来，石头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蹲在角落里，像一群缩着脖子打盹的鸟。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黄眼睛，那撮白毛，那朵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的印记。还有那个人——那个穿黑袍子的人，站在山坡上，嘴角勾着，说“好戏开场了”。

“神经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皮子上有股烟火味，还有那只小兽留下的、淡淡的奶腥气。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外面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风从洞口灌进来，把最后一根炭火吹灭了。山洞里黑透了。只有他手背上的印记还在亮，很弱，很淡，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