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姚望进入茂密的森林没多久后,那三堆灰白的骸骨附近的地面微微隆起,从中冒出数根藤蔓将骸骨卷入地底。
真的烦死了,这个树林怎么这么多这种绿色中掺杂着红色的藤蔓砍都砍不完
姚望又一剑砍断缠上脚踝的藤蔓,忍不住骂出声:“有完没完!”
但骂完他就愣住了。
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是红色的——不是植物的清液,而是粘稠的、像血一样的暗红。
而且这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
这和他之前从骷髅袋子里找到的肉干,是同一种气味。
姚望只觉得头皮发麻姚望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那三枚晶体——温热的,像刚熄灭的炭火。他猛地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仿佛被烫到。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压低身形,尽量不触碰任何藤蔓,向西南方向加快脚步。但那些红色的藤蔓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根接一根从落叶下、树干后、岩石缝里探出来。姚望不敢再用剑砍——断口渗出的汁液太浓了,那股气味会引来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他只能绕,跳,钻,像一只惊弓之鸟。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古怪。树干上缠满了那种红绿相间的藤蔓,密密麻麻,几乎看不见树皮。有些藤蔓粗得像人的手臂,深深地勒进木头里,仿佛在吸吮什么。
姚望停下脚步。
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吟唱。不,不是吟唱,更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重复念叨,含混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让姚望的牙根发酸。
他屏住呼吸,猫腰躲进一丛灌木后面,拨开叶子。
前方是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着一棵巨大却长着无数獠牙镶嵌在树中的花朵。那棵树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树干中空,树皮剥落,但那些红绿藤蔓却从它的根系、躯干、每一道裂缝里疯狂地生长出来,将它缠绕成一个诡异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条蛇在朝拜什么。
枯树前面,跪着五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中间祭台还被捆着,几个人类和合长着人类与动物结合的亚人。
姚望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空地上的黑袍身影。他们的吟唱声低沉而含混,像破风箱漏气的嘶鸣,每一个音节都让姚望的牙根发酸。
他悄悄把手探进背包,摸到那三枚晶体——温热的,还在。如果情况不对,至少能补充两次弓的消耗。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撤退时,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姚望低头,瞳孔骤缩。
三根红绿相间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穿过灌木丛,蛇一般缠上他的小腿,正无声地收紧。断口处渗出的暗红汁液沾在皮肤上,那股熟悉的、和肉干一模一样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本能地想去拔剑,但藤蔓猛地一勒,险些把他拽倒。姚望咬紧牙关,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黑雾凝成的短剑,狠狠斩下。
剑刃划过,藤蔓断裂。汁液溅了他一脸。
那股气味更浓了。
空地上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五个黑袍身影齐刷刷转过头,十二只空洞的眼睛对准姚望藏身的灌木丛。他们的脸掩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团幽绿的火在黑暗中跳动,但是与骷髅不同,他们似乎拥有着血肉。
姚望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向侧方一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刚才藏身的灌木丛被数根手臂粗的藤蔓绞成碎片,绿色的汁液混着泥土炸开。姚望翻滚起身时,余光瞥见那些藤蔓的表皮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血管,像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跑不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地面就动了。
姚望脚下的泥土突然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他本能地跃起,抓住头顶一根横枝,荡向另一棵树——就在他双脚离地的瞬间,五根石笋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刺出,尖端锋利得像矛头,如果晚半息,他的脚掌已经被钉穿了。
“岩石魔法?”姚望挂在树枝上,脑子飞快转动,“和藤蔓配合——控场加输出,有配合!”
空地上,五个黑袍身影已经散开。三个站在原地,双手按向地面,口中吟唱声重新响起——是那种让他牙根发酸的语言。另外两个抬起手臂,指向姚望的方向,那些红绿藤蔓像听懂了命令,疯狂地向姚望所在的树攀爬。
姚望没有犹豫。
他松开手,落地时顺势一滚,右手在掌心一抹——黑雾涌出,瞬间凝成那张通体漆黑的长弓。左手摸向背包,三枚晶体还在。
“先干掉施法的。”
他拉弓,瞄准。右手搭上虚空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从胸口涌出。没有箭,只有一道几乎透明的涟漪激射而出。
站在最前面的黑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侧身——但晚了。那道涟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偏了。”姚望咬牙。
黑袍没有被击中,但他受伤了。肩膀处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浆液,和之前骷髅眼眶里的绿火有几分相似。
“果然不是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地面再次震动。姚望来不及拉第二箭,只能猛蹬地面跃开——五根石笋几乎擦着他的脚后跟刺出,一根比一根粗,最近的那根甚至划破了他的小腿。
伤口瞬间愈合,但姚望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落地的位置刚好踩进一片藤蔓的包围圈。脚踝被缠住的瞬间,他挥剑斩断——但更多的藤蔓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在逼我进入包围圈。”
姚望终于看懂了。那三个施法的黑袍在控制石笋封走位,另外两个在操控藤蔓驱赶他。五个人的配合虽然谈不上精妙,但足够默契,像猎犬围猎一头落单的猎物。
他现在站在一棵枯树旁边,后背抵着树干。前面是藤蔓,左边是石笋,右边是正在逼近的两个黑袍——他们终于动了,从空地上走出来,兜帽下的幽绿火焰跳动得越来越快。
姚望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把背包里的三枚晶体全部倒进嘴里,咬碎。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眩晕感瞬间被冲散,他甚至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沸腾。
第二,他把黑雾长弓重新凝成短剑,狠狠插进身后的枯树树干,借力向上攀爬。三两步窜上树冠,站在最高的一根横枝上,俯视着下方。
五个黑袍同时抬头。
十二只幽绿的火眼对准他。
“来。”姚望低声说,右手再次搭上虚空。
这一次,他不是拉一箭。
黑雾长弓在他手中震颤,弓臂上的暗纹疯狂流转——他咬碎三枚晶体的后果,是体内那股能量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手臂。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不能在一瞬间干掉至少三个,他就没有下一瞬间了。
弓弦被他拉到满月。
三道几乎透明的涟漪同时凝聚在指尖。
松开。
三箭齐发。
最前面那个黑袍根本来不及反应——两道涟漪分别贯穿它的头颅和胸口,灰白色的浆液炸开,它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栽倒。第三个黑袍侧身躲过了第一箭,却被第二箭擦过手臂,整条胳膊齐肘断开。
剩下的四个同时后退一步。
但姚望没有停。
他再次拉弓,这一次只瞄准一个——那个失去手臂的、正踉跄后退的黑袍。一箭穿心。
三个。
还有两个。
但姚望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三箭齐发的消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哪怕有三枚晶体的补充,他也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一般。
地面上的藤蔓疯了。
那剩下的两个黑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起手臂,指向姚望所在的枯树——所有的藤蔓,包括那些粗得像人臂的,全部向树干攀爬、缠绕、绞紧。枯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树冠开始倾斜。
姚望站在摇晃的树枝上,深吸一口气,从树冠跃下。
落地时他双腿微弯,顺势翻滚卸力——但还没起身,一根石笋已经刺到眼前。
他偏头躲过,石笋划破脸颊,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另一个黑袍已经绕到他侧面,双手合十,猛地拉开——数十根细小的藤蔓像箭矢般激射而来。
姚望来不及拉弓,只能挥剑格挡。黑雾短剑斩断十几根藤蔓,但更多的缠上他的手臂、腰腹、双腿。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两个黑袍停下动作,一左一右向他走来。兜帽下的幽绿火焰跳动得平稳而缓慢,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就是现在。”
姚望猛地抬头。
他的右手还能动——那是他故意留出来的。黑雾从掌心涌出,这一次不是凝成长弓,而是凝成三根细小的黑色针状物,夹在指缝间。
他扬手。
三根黑针激射而出。
左边的黑袍本能地侧身,但距离太近——两根针钉进它的眼眶,一根贯穿喉咙。它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最后一个黑袍停下脚步。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进攻,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幽绿的火眼静静地看着姚望。那目光让姚望想起之前被盯上的感觉——不是猎物的恐惧,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冷静的审视。
然后它开口了。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石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姚望头皮发麻。
“谁的味道?”姚望咬牙,挣扎着想抽出被藤蔓缠住的手臂。
黑袍没有回答。它抬起手,指向姚望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掌心。
那里,黑雾正在缓缓蠕动,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姚望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他看见了——
那张兜帽阴影下的脸,依然没有表情。皮肤像风干的树皮,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眶里那两团幽绿的火,突然跳动了一下,向上翻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是笑的弧度。
一张没有肌肉的脸,用火焰在笑。
姚望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你不知道。”黑袍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的嘶嘶声,“你真的不知道。你带着它走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姚望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看透之后的平静。
“所以呢?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蠕动着的黑雾,又抬起头,迎上那两团幽绿的火,“但我知道,这股力量必然有代价。”
黑袍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眼眶里的火焰却跳动得越来越慢,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你见过?”姚望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见过带着这种力量的人?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黑袍依然沉默。
但那些缠在姚望身上的藤蔓,却悄悄松了几分。
姚望注意到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趁机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什么。
良久,黑袍开口了。
“见过。”它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枯木,“上一个带着它的人,把自己的一块骨头拆开下来,插进地里,种出了第一片藤蔓林。”
姚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要的太多。”黑袍说,“他以为他付得起代价。”
说完,它转过身,向空地中央那棵巨大的枯树走去。
那些缠着姚望的藤蔓彻底松开了,缓缓缩回地面,像潮水退去。
姚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袍走回它的同伴身边,看着另外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灰白色的浆液已经渗进泥土,被藤蔓悄悄卷走,拖进地底。
他低头看向掌心。
黑雾还在蠕动,温热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代价……”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