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黑袍控制藤蔓打算将姚望一起放到祭坛上献祭。
藤蔓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缠绕,而是真正的、带着杀意的绞杀。姚望还没从黑袍的话里回过神来,脚踝、手腕、腰腹同时一紧——三根婴儿手臂粗的藤蔓已经死死缠住他,把他整个人拽离地面,向空地中央那棵枯树拖去。
“等——!”
姚望挣扎着想去拔剑,但藤蔓勒得太紧,手指根本够不到腰间。黑雾在掌心疯狂蠕动,像感应到危险的野兽,但那股力量刚涌到手腕,就被藤蔓勒得散开。
枯树越来越近。
姚望终于看清了那棵树的真面目——不,那不是树。树干上镶嵌的也不是獠牙,而是一根根灰白色的、粗细不一的……骨头。人类与其它生物的骨头。肋骨的弧度,肱骨的长度,指骨的细小,密密麻麻嵌进树皮里,像某种诡异的浮雕。
而那朵巨大的花,就开在树冠的位置。
花瓣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腐败的黑,花蕊的位置不是花粉,而是一个缓缓蠕动的、空洞的——喉咙。它在等待被喂食。
祭坛上绑着的几个人和亚人已经停止了挣扎。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藤蔓绕过他们,直接拖着姚望向那朵花——他是“加餐”。
姚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开一根藤蔓。但每一次用力,就有三根新的缠上来。黑袍站在枯树旁边,兜帽下的幽绿火焰平静地跳动着,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你说得对。”黑袍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骨头,“你确实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没关系。它会知道的。”
它抬起手,指向那朵花。
花蕊处的空洞张得更大了,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姚望被拖到花的下方,花瓣的边缘已经垂下来,像舌头般舔过他的脸——
就是现在。
姚望的右手猛地一握。
他一直留着这一手。
从被藤蔓拖行开始,他就没停止过凝聚黑雾。不是凝成长剑——那需要太大的动作,会被藤蔓察觉。他凝的是刀刃。三寸长,薄如蝉翼,贴着掌心,藏在被勒紧的手指缝里。
刀刃向下,猛地一划。
缠住手腕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的暗红汁液溅了他一脸,那股熟悉的肉干味直冲鼻腔,但姚望顾不上恶心——他双腿在枯树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像弹弓般射向黑袍。
黑袍的反应不慢。
它后退一步,抬手想操控更多的藤蔓——但太近了。姚望的左手已经抓住它的兜帽边缘,右手的黑色刀刃横着抹过它的脖颈。
没有血。
只有灰白色的浆液从切口处涌出,和之前那些骷髅眼眶里的绿火是同样的质地。黑袍的头颅从肩膀上滑落,兜帽塌下去,那颗头在地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
眼眶里的幽绿火焰还在跳动。
它看着姚望,那两团火慢慢向上翻起——又露出那个笑的弧度。
姚望的心里咯噔一下。
身后,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袭来。
他没来得及回头,只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住,像卷入旋涡。花瓣的甜腥味铺天盖地地涌来,暗红色的柔软组织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把他向某个深不见底的通道里拖。
是那朵花。
它活过来了。
姚望挣扎着想用刀去划,但花瓣内侧滑腻得像涂了油,刀刃根本使不上力。黑雾疯狂地从掌心涌出,试图凝成屏障——但花瓣的挤压太紧,每一次呼吸都被压缩成半口,视野开始发黑。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那棵枯树。
树干上镶嵌的骨头,在花吞下他的瞬间,全部亮了一下。
灰白色的微光,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然后一切陷入柔软、潮湿、腥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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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姚望被巨花吞入附中之后黑袍缓缓将地上自己的头安回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姚望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唤醒的——或者说是震醒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浑厚,像心跳,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暗红色的空间。脚下是柔软的、微微蠕动的肉壁,头顶是同样质地的穹顶,无数根细小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延伸出来,像血管般密布在肉壁上,缓缓搏动着某种发光的液体。
花的内部。
姚望撑着肉壁站起来,手掌陷进去半寸,触感温热而滑腻。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沾满了粘稠液体,衣服破了几个大口子
,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腰间的黑雾短剑还在,但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团,蜷在掌心,像受惊的刺猬。
“还活着。”他喃喃道,声音在肉壁间回荡,很快被那低沉的心跳声吞没。
他试着往前走。每一步,脚下的肉壁都会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舌头上。那些发光的藤蔓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走了十几步,他摸到了边缘。
不是边缘,是花瓣的内侧。暗红色的组织一层层叠在一起,紧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姚望抽出黑雾短剑,试着朝一条缝隙捅进去——剑刃刺进去半尺,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用力一搅,花瓣纹丝不动,只有一股更浓的甜腥味涌出来。
他拔出剑,剑刃上沾满了液体,黑雾在掌心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排斥这些东西。
“不行……”姚望喘着气,靠在肉壁上。
那低沉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整个空间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不是收缩,是在消化。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肉壁在缓缓收紧,那种温热的触感正在变成压迫,像巨蟒慢慢绞紧猎物。
他抬头看。
头顶的穹顶上,那些发光的藤蔓越来越亮,像是在积蓄什么。花蕊的位置——如果这是花蕊的话——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正往下滴着消化的液体。液体落在他肩上,衣服瞬间蚀出一个洞,皮肤传来刺痛。
“消化液。”
姚望咬牙,侧身躲开。但更多的消化液体开始从四面八方渗出来,顺着肉壁流下来,在脚下汇成浅浅的一滩。他的鞋底已经开始冒烟。
不能待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越来越浓的恐惧,开始观察周围。那些发光的藤蔓……它们是从肉壁里延伸出来的,扎进更深处,像是血管,像是根系。如果这是花,那这些藤蔓一定连接着某个更核心的地方——
花茎。
他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看过去。在空间的西南角,那些发光的藤蔓最密集,像无数根血管汇聚成一条主干,扎进肉壁深处。那里有一道隐约的缝隙,比别处的颜色更深。
姚望冲过去。
脚下的消化液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脚踝每跑一步,鞋底就薄一层,脚底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咬着牙,冲到那道缝隙前,黑雾凝成长剑,狠狠地捅进去。
缝隙扩大了一指。
再捅。
又扩大一指。
但周围的肉壁开始动了——不是收缩,而是蠕动。那些发光的藤蔓像被惊醒的蛇,从四面八方抽离出来,向姚望所在的位置涌来。一根缠上他的脚踝,两根勒住他的腰,三根绞住他的手腕。
“放开!”
姚望挣开一根,又缠上三根。黑雾短剑被他挥得像风车,斩断一根又一根,但藤蔓太多,太密,像潮水般涌来。他被拽离那道缝隙,拖回空间的中央。
脚下的消化液已经没过腿。
他低头看——腿上的皮肤正在发红,起泡,溃烂。那股熟悉的修复能力从体内涌出来,伤口愈合,然后又被腐蚀,愈合,又被腐蚀。每一次循环,他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消耗。
晶体没了。
黑雾开始虚弱。
“就这么……死在这儿?”
姚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消化液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滴下来,像是这朵花的唾液,像是在品尝猎物的味道不断腐蚀。
他突然想笑。
黑袍说得对。他真的不知道黑雾是什么,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深。他就这么一头扎进来,以为自己能活下去,能找到回家的路——
脚下的肉壁猛地一颤。
不是收缩,不是蠕动,是颤抖。整个空间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进来。
那低沉的心跳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尖细,刺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某种金属划过玻璃。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姚望的耳膜发疼,震得那些发光的藤蔓疯狂抽搐。
然后他感觉到了。
左手。
左手手背在发烫。
姚望低头看——那个他一直没注意过的图案,那个从第一天醒来就印在他手背上的、巴掌大的、像某种花朵又像火焰的纹身,正在发光。
不是黑雾的那种黑色。
是白色。
苍白如死寂的白色。
那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藤蔓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那些缠在他身上的、勒进肉里的、拼命想把他拖进消化液里的藤蔓,全部松开,疯狂地向后退。
但它们来不及了。
白光从姚望的手背爆发出来,像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绝对的、彻骨的死寂。
白光所到之处,肉壁停止蠕动。
那些发光的藤蔓僵在原地,然后——枯萎。不是慢慢干枯,是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水分,变成灰白色的干瘪细丝,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消化液倒流回去,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退回头顶的孔洞。
花瓣的内侧开始龟裂。
裂纹从姚望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蛛网般蔓延到整个空间。每一条裂纹的尽头,那苍白的死光都在吞噬着花的组织,把暗红色的血肉变成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
姚望站在原地,左手抬着,看着那股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他只知道——
那朵花在尖叫。
那尖细刺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消散在漫天的灰白粉末里。
花瓣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是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
姚望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肉壁就碎一片,灰白的粉末没过脚踝,没过膝盖,像踩在雪地里。他拼命扒开那些碎屑,扒开那些枯萎的花瓣组织,扒开一切挡住他的东西——
然后他摔了出去。
摔在坚硬的、长满青苔的泥土地上。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侧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耳边传来混乱的声音——惊叫声、哭喊声、某种语言含混不清的咒骂。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