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划过袍角，沙沙作响。他尽量让脚步轻一些，再轻一些——但那些草太高了，每走一步，叶片就擦着腿弯晃过去，像无数根手指在试探他的存在。

二十步。

十五步。

那个黑点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人，侧躺在草丛里，蜷成一团。穿着粗糙的皮甲，背上还挂着半张弓——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木杆和一根松垮的弓弦。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翻倒的布袋，几根箭矢，还有一把掉在血泊里的短刀。

血泊。

姚望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腿上。

一条蛇正盘在那儿。

不是普通的蛇。它有小臂粗，通体青黑，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三角形的脑袋埋在猎户的大腿根处，下颌骨张到几乎脱臼，正一点一点地往里吞——那截大腿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姚望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那条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吞咽的动作，缓缓抬起头，转向姚望的方向。

黄色的竖瞳。

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蛇的眼睛。

一人一蛇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那条蛇猛地松开猎户，身体像弹簧般向后缩，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的尾巴还在草丛里甩动，扫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姚望的手已经按在腰间——黑雾短剑瞬间凝成。

但他没有动。

那条蛇也没有动。

它只是在警告他，让他离开。它没有扑上来，没有进攻，甚至没有朝猎户再靠近一步。

姚望盯着它，脑子飞快转动。

蛇类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体型比自己大的猎物，除非被激怒或者护食。这条蛇显然是在护食——但它护的不是猎户，而是那截已经被它啃开的伤口。

它吃了他一部分，还想吃更多。

姚望的目光扫过猎户的脸。中年，胡子拉碴，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起伏已经很微弱了，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救，他撑不过一刻钟。

但如果救，就得干掉那条蛇。

而且他不知道这个猎户是谁。是普通的猎人，还是和那些黑袍人有关系？是好人，还是这片森林里的另一种危险？

那条蛇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姚望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决定。

右手一翻，黑雾短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变成三根细小的黑色针状物，夹在指缝间。

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它感觉到了危险，但它不肯退。它太饿了，饿到宁可冒风险也要保住这口食物。

姚望扬手。

三根黑针激射而出。

蛇的反应极快——它猛地一偏头，第一根针擦着它的鳞片飞过，钉进身后的泥土。第二根针直奔它的七寸，但它已经扭动身体，险险躲开。

第三根针——

钉进了它的左眼。

那条蛇像被电击般猛地弹起，身体疯狂扭动，尾巴扫得草丛哗啦作响。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但什么也咬不到，只能拼命甩头，想把那根针甩出去。

姚望没有给它机会。

他两步冲上去，黑雾短剑重新凝成，一剑斩下。

蛇头落地。

蛇身还在扭，还在甩，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他一袍子。

姚望后退一步，喘了口气，低头看那条还在抽搐的蛇身——然后他一脚把它踢开，踢得远远的。

他蹲到猎户身边。

那人还活着，但已经不省人事。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股血腥味混着某种腥甜——是蛇的毒液，还是伤口腐烂的气味？

姚望盯着那截大腿看了两秒。

他不懂医术。唯一会的，是那股“修复伤势”的能力——但那是只能对自己用的，他试过，黑雾对别人的伤口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

猎户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很轻，很弱。

姚望咬了咬牙，把手按在猎户的伤口上方——不是为了治，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止血。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黏稠的，沾了他一手。

就在这时，左手手背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刺痛，也不是爆发前的灼烧，而是一种……提醒。像有什么东西在说：你会的。

姚望愣了一下。

会的？会什么？

他低头看手背。暗绿色的纹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变化，但那股温热还在，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肩膀。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模糊的“感知”——之前能隐约感觉到苔藓、蕨类、藤蔓的那种感知——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另一种方式：他“感觉”到了猎户腿上的伤口。

更准确地说，他感觉到了伤口周围的……生机。

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随时会灭。但在那团微弱的光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一丝丝暗红色的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伤口深处，正在吞噬那盏灯的燃料。

那是蛇毒。

姚望不知道自己是“看见”的，还是“感觉到”的，但他就是知道。

然后他手背上的纹身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那股温热从肩膀往下流，流过手臂，流过手腕，流进他的指尖。他按在猎户伤口上方的手掌突然涌出一股力量——不是黑雾的那种冰冷，也不是火焰的那种灼烧，而是……温润的，像春天的泥土，像雨后冒出的新芽。

那股力量从他的指尖渗出来，渗进猎户的伤口。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些缠绕在伤口深处的暗红色丝线——那蛇毒——像遇到天敌般猛地收缩，然后开始消融。不是被驱赶，是直接被分解，变成一缕缕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伤口边缘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盏快灭的灯——猎户体内残存的生机——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恢复，是得到了燃料。那股温润的力量像水滴渗进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地被伤口周围的肌肉、血管、皮肤吸收。血止住了。发黑的伤口边缘开始泛出健康的红色。甚至那些被啃得露出骨头的血肉，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不是生长。

是……催生。

姚望瞪大了眼。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自己体内涌出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进猎户的身体，然后在那里——他没法形容，像是种子落进土里，然后被浇了水，然后……

那些破碎的肌肉纤维开始重新连接。

那些断裂的毛细血管开始重新搭桥。

那些被蛇毒腐蚀的组织开始脱落，被新生的血肉顶出去。

太快了。快得不像治疗，像……像时间被按了快进键。

姚望想抽回手，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溪流还在往外涌，不是他想给的，是它自己要给的。他想停，但停不下来。

“够了——”

他咬着牙说，但猎户的伤口还在愈合。

五秒。十秒。十五秒。

当那股溪流终于自己断掉的时候，猎户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不是结痂，不是留疤，是像从未受过伤一样——皮肤光滑，肌肉紧实，连一根毛都没少。

姚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股被抽空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三箭齐发的时候他没这么累，被消化液腐蚀的时候他没这么虚——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低头看手背。

暗绿色的纹身……变淡了。

不是消失，是颜色变浅了，像被稀释过。那深邃的铜锈色褪成浅浅的苔绿色，边缘的幽光也弱了几分。

“……代价。”他喃喃道。

黑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他想要的太多。他以为他付得起代价。”

他刚才想救这个人。他付了代价。

可是代价是什么？是纹身的颜色变淡，还是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被抽走了一部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再用这种能力？如果用了，纹身会不会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猎户活了。

那人的胸口起伏变得平稳有力，脸色也不再惨白，甚至嘴唇都恢复了一点血色。他还在昏迷，但已经不再是濒死的那种昏迷，而是像睡着了一样。

姚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根被姚望斩落的蛇头踢得更远一些。蛇身还在草丛里，软塌塌的，已经死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碰——那东西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回到猎户身边，蹲下身，翻看那些散落的东西。

一个翻倒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粮、一小袋盐、还有一捆麻绳。几根箭矢，铁头的，做工粗糙，但能用。一把掉在血泊里的短刀，已经沾满了血，但刀刃没卷，擦一擦还能用。

姚望把那把短刀捡起来，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大部分血迹，然后插进自己腰间。

他又看了一眼猎户。

那人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甚至微微翻了个身——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你倒睡得香。”姚望嘀咕了一句。

他站起身，看着草地尽头那条河，河对岸的山丘，山丘后面那座青灰色的山峰。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如果现在走，天黑前能到河边。如果带着这个昏迷的猎户走……

姚望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认命了。也许是因为，当他看见那条蛇正在吃这个人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吃。

他走过去，把猎户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草丛里拖起来。

比想象中沉。

那人五大三粗的，看着就有一百五六十斤。姚望两条腿打着颤，撑着那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往河边挪。

“你最好……”他喘着气说，“醒来之后，能告诉我点什么有用的。”

猎户没回答。

只有风吹过草地，吹得草叶哗哗响。

姚望拖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向河边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