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姚望把猎户拖到岸边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上,终于松了手。那人瘫在地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像块石头。
姚望自己也瘫了。
他仰面躺下,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渐暗的天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但肚子不答应——它咕噜噜叫了一声,叫得理直气壮。
食物已经吃完了。那半块肉干早在路上就嚼干净了。
姚望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猎户散落的东西:布袋翻倒在一旁,几块干粮滚出来,沾了泥和草屑。
他咽了口唾沫。
但没动。
那干粮是从猎户袋子里掉出来的。人是自己救的,但东西是人家的。他现在还没醒,自己就伸手去拿……
姚望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天。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行吧。”他坐起来,嘟囔道,“先找点能吃的。他醒了再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河岸边是一片草地,再往外是稀疏的灌木丛,远处有零星的树木。这种地方,应该能找到点野果或者能吃的根茎——他在之前那几天里试着辨认过一些,但认得不全,好几次差点吃错,后来只敢吃自己认识的几种。
这一次……
他走到一丛灌木前。叶片巴掌大,背面银灰色,结着几串紫黑色的小浆果,看着挺诱人。他伸手想摘,但手悬在半空,犹豫了。
不认识。万一有毒呢?
就在这时,左手手背微微一热。
那股温润的感觉又从纹身处涌出来,流过手腕,流过指尖,最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浆果在他感知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红光像有生命般在果皮表面流动,凝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状的图案。图案很亮,刺眼,带着一种隐隐的警告意味。
有毒。
姚望愣了一下,缩回手。
红光消失了。浆果还是那些浆果,紫黑色的,看着人畜无害。
他低头看手背。暗绿色的纹身比之前又淡了一点——从苔绿色褪成了更浅的灰绿,但那股温热还在,像余烬未熄。
“这是……能认毒?”
他试探着走向另一丛植物。矮小的,开着白花的,根部露出一点乳白色的块茎。他蹲下身,手指刚触到那叶片——
温热再次涌出。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另一种颜色。不是红,是柔和的绿光,像春天的嫩芽,温和地包裹着那块茎。没有符文,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能吃。
姚望把那块茎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不大,只有拇指粗,但看着饱满。他没急着吃,又试了几种。
一株长着红色浆果的灌木——红光刺眼,剧毒。
几根嫩绿的草芽——绿光柔和,无毒。
一朵颜色艳丽的蘑菇——红光几乎烧起来,碰都不能碰。
河边的水芹——绿光淡淡,能吃。
姚望蹲在河边,洗了洗那块茎和水芹,咬了一口。
脆的,微甜,带着泥土的清香。没毒。
他嚼着,又试了另一种。也没毒。
他嚼着,突然想笑。
这股力量——之前用来感知藤蔓的“存在”,之前用来救人差点把自己抽干——现在用来试吃。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嚼着那些根茎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温润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又流回去,像呼吸一样自然。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失控,也不再像救人时那样拼命往外涌。它好像……在适应他。或者说,他在适应它。
而且不只是这股绿色能量。
他站起来,右手一翻——黑雾涌出,瞬间凝成长剑。那雾气比之前更听话了,念头刚起,剑已成形,连半息的延迟都没有。
左手绿色,右手黑色。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互不干扰,甚至隐隐有一种……共鸣?他说不清,但那感觉确实存在。像两根原本陌生的弦,被慢慢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姚望收起剑,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晖。河面上泛着最后一点光,波光粼粼的,像碎金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从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他。不是具体的谁,而是……这个世界本身。空气太陌生,土地太陌生,连阳光照在身上都带着一种“你不该在这儿”的冷漠。
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还是陌生的,但不再刺鼻了。脚下的草叶擦过脚踝,不再让他起鸡皮疙瘩。甚至那股从森林方向飘来的、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也不再让他本能地屏住呼吸。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姚望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左手,暗绿色的纹身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那股温热还在。
右手,掌心干干净净,但黑雾蜷在那儿,随时可以涌出来。
两种力量,都来自这个世界。他用了它们,它们就慢慢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他用了它们越多,这个世界就越不把他当外人。
像一只自由的鸟,慢慢变成笼中鸟。
笼子不是别人做的,是他自己飞进去的。
但那只苍白的力量呢?
姚望摸了摸怀里那根手指骨。它贴着胸口,温热的,和手背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股力量——那股在花腹中爆发出来的、苍白色的、死寂的力量——它不属于黑雾,也不属于绿色。它像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的东西,冰冷,陌生,和他现在慢慢适应的这一切格格不入。
如果黑雾和绿色是“融入”的代价,那苍白是什么?
是“不融入”的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股苍白力量爆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发抖——那朵花在尖叫,那些藤蔓在枯萎,甚至连黑袍都……
黑袍。
姚望猛地想起那件黑袍。他从粉末堆里捡起来的那件,现在正穿在身上。
黑袍人用那种让他牙根发酸的语言吟唱,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跪拜那棵枯树,献祭那些祭品,等待那朵花吞食血肉。
他们——也属于这个世界吗?
如果他们也属于,那他们为什么会怕那股苍白的力量?
姚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根骨头。
骨头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在暮色里流淌,哗哗的,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望握着那根骨头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进地平线,河面变成一片幽暗的灰。
他回过神,把骨头塞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猎户还躺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变,呼吸声均匀得像拉风箱。
姚望站起身,去把那些散落的东西捡回来:干粮、盐袋、麻绳、几根箭矢。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把断弓拾起来看了看——弓臂从中间折断,没法修了,但弓弦还是好的,可以留着备用。
他把所有东西拢到猎户身边,然后退开几步,在离他两三丈远的地方坐下来。
不睡在一起。万一这人醒来后反应过激,至少有个缓冲的距离。
夜色越来越浓。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比地球上的亮得多,也密得多,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姚望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试图找到熟悉的星座——但一个也没有。
全是陌生的。
他也是陌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绿色的纹身在夜里反而清晰了一点,泛着极淡的幽光,像萤火虫的尾巴。
两种力量。一根骨头。一件黑袍。
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醒来的、苍白的、死寂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靠着一棵树干,闭上眼睛。
不睡熟。就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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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姚望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他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腰间——黑雾短剑瞬间凝成。但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河水还在哗哗地流,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
那个猎户坐起来了。
他背对着姚望,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银白色的,照得他的背影泛着一层冷冷的晕。
姚望没动。
猎户也没动。
过了几秒,猎户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眼珠却亮得吓人。他盯着姚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姚望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猎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是……谁?”
姚望没有回答。
他在看猎户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但不是清醒的亮,而是……涣散的亮。瞳孔没有聚焦,像在看姚望,又像在看姚望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没彻底醒过来。
姚望慢慢松开剑柄,压低声音:“你受伤了。我救了你。”
猎户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腿。月光下,那截大腿光溜溜的,皮肉完好,连疤都没有。他伸手去摸,摸了一遍,又摸一遍,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更深的茫然。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记得……蛇……一条大蛇……它在吃我……”
他突然抬头,死死盯着姚望:“你怎么救的?”
姚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说“我用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力量治好了你”?说“我手背上的纹身会发光”?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猎户盯着他,眼睛里的涣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警惕,审视,还有一点点恐惧。
月光下,姚望身上那件黑袍的轮廓清晰可见。兜帽垂在肩后,宽袖盖住手腕,袍角散在草丛里,黑得像从夜色里剪下来的一块。
猎户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袍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姚望看见了那个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猎户先开口了。
“你……”猎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你是……黑袍人?”
姚望的脑子空白了半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从粉末堆里捡来的衣服。那件和那些献祭者一模一样的、黑色的、兜帽长袍。
“不是。”他立刻说,“我不是他们。这件衣服是我捡的——”
猎户没听他说话。
他已经开始往后挪,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恐惧像涨潮的水,一层一层漫上来。
“别过来……”他喃喃道,“别过来……我没想得罪你们……我只是打猎……我只是……”
“我不是他们!”姚望提高了声音,“我救了你的命!你腿上的伤是我治好的!你看——你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