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的话卡在喉咙里。
猎户已经动了——不是站起来跑，而是像受惊的野兽那样，四肢并用向后蹿。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脚在草地上疯狂地蹬，一边蹬一边往后缩，嘴里发出含混的、不成句的声音。
不能让他跑。
这个念头在姚望脑子里炸开的瞬间，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不是右手——右手还握着黑雾短剑。
是左手。
那只手背上印着暗绿色纹身的左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抓他？拦住他？还是只是本能地想阻止他逃跑？
但当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那股温润的力量从纹身处涌出，顺着血管流进指尖，然后——不是像救人时那样涌出去，而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去，射进脚下的草地，射进那些在月光下静静趴着的、红绿相间的藤蔓里。
藤蔓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真的动了。
三根藤蔓从猎户身后的草丛里猛地窜起，像三条沉睡中被惊醒的蛇，缠上他的脚踝、手腕、腰腹。
猎户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被藤蔓勒得整个人悬空，手脚被扯向四个方向，像一只被钉住的青蛙。
姚望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些从指尖延伸出去的、看不见的丝线，看着那些丝线另一端连接的、正在缓缓蠕动的藤蔓——
是我做的？
猎户在藤蔓里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勒得越紧。月光下，他脸上的恐惧已经变成了绝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开始念叨什么，含混不清，像是某种求饶的话语。
“别杀我……别杀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姚望回过神。
“放开他。”他对着自己的左手说。
藤蔓没动。
“放开！”他用力甩了甩手，像要把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甩掉。
那股力量终于断开了。
藤蔓像失去电的机械，猛地松开，软塌塌地落回草丛里。猎户摔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那句话。
姚望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左手。暗绿色的纹身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那股温润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像余温，像某种提醒：你做的。是你做的。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猎户的念叨声终于停了。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瞟着姚望——准确地说，是瞟着姚望身上的黑袍，和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月光下，那左手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背上的纹身在夜里反而更显眼，暗绿色的，像腐木上的苔藓，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猎户的目光落在那纹身上。
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次。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逃跑——他知道跑不掉。他慢慢撑起身体，不是站起来，而是跪起来。双膝着地，额头抵在草地上，整个人趴成一种古怪的姿势。
姚望愣住了。
“你干什么——”
“大人。”猎户的声音从草叶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颤抖，“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是大人驾到。大人救了小的的命，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大人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姚望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大人？
他低头看自己。黑袍，兜帽垂在肩后，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印着诡异的纹身。刚才他还操控藤蔓把这个人绑起来，像绑一只蚂蚁。
在猎户眼里，自己是什么？
“起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不是他们。”
猎户没动。
“我说，起来。”
猎户终于抬起头，但不敢看他的脸，只敢看着他的膝盖。月光下，那张脸惨白，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嘴唇还在抖。
姚望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把黑袍的兜帽扯下来，露出自己的脸——年轻的脸，黑头发，黑眼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那种“异乡人”的脸。
“你看。”他说，“我不是他们。我只是捡了这件衣服。”
猎户盯着他的脸，眼睛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浮上来的是更深的茫然。
“你……你是……”
“我叫姚望。”他蹲下来，和猎户平视，“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那些黑袍人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回去。我只知道，你被蛇咬了，快死了，我救了你。就这样。”
猎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月光下，那截大腿光溜溜的，连疤都没有。
“怎么救的？”他喃喃道。
姚望沉默了。
这问题他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说，“就是……能救。”
猎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不再跪着了。他的眼神还是很警惕，但那种“被怪物抓住的猎物”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你真不是黑袍人？”
“真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着他们的衣服？”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姚望犹豫了一下。
“在那棵枯树旁边。”他说，“那朵吃人的花，被……被毁了。”
猎户的眼睛瞪大了。
“那朵花……”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那朵花被毁了？那棵枯树？就是——就是那片禁地？那些黑袍人献祭的地方？”
姚望点头。
猎户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神经质的、劫后余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怪不得……”他喃喃道，“怪不得那些藤蔓不动了……怪不得我敢往这边走……原来……”
他突然抬头，死死盯着姚望。
“是你毁的？”
姚望沉默。
“是……还是不是？”
姚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算是吧。”他最后说。
猎户又愣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姚望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对着姚望，拜了一拜。
不是跪拜，是那种乡下人拜神拜佛的姿势，弯腰，低头，双手合十。
姚望腾地站起来，后退一步。
“你干什么！”
“大人。”猎户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再是恐惧的光，而是另一种光，“大人能毁那朵花，能治蛇毒，能操控藤蔓——大人不是凡人。小的不知道大人从哪儿来，但小的知道，这片林子没人敢进禁地，没人敢惹黑袍人。大人能活着出来，还毁了那朵花，大人就是……”
“我不是神。”姚望打断他，“我只是运气好。”
猎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好。不是神。”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恩人？”
姚望看着他，没说话。
“恩人总行吧？”猎户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叫你一声恩人不过分。”
姚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
猎户咧嘴笑了。那张惨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月光下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恩人。”他叫了一声，像是确认这个称呼，“我叫石大牛。这一片地方的猎户都认识我。恩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大牛这条命是恩人救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姚望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想去那座山。”他指着西南方向，月光下那座青灰色的山峰隐约可见，“你知道怎么走吗？”
石大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顺着姚望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姚望。
那眼神，和刚才的恐惧不一样，和刚才的敬畏也不一样。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