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些早已死去的亡者，以及失去灵魂的活死人，我觉得在生命这方面上天已经很照顾我了。最起码在经历了散播死亡、搞残世界的那一天之后我还活着，并且做过很多大事儿，也遇到过很多还能见一面的活人。

所以我记得那天我一边品茶，一边回忆这么多年来我做过的事儿，以及那些命运和我纠缠在一起的女性。

说起命运，我偶尔，不，是我经常会怀疑，上天到底是厚爱我，还是想消遣我？

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

你看啊，“自残日”来临之前，我锻炼身体、修建避难所，最后还办了持枪证，买了一堆武器弹药，是吧？我给避难所囤积了数量惊人的物资，给我女儿准备了从小到大的衣物和学习用品，可以说我把关于生活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自残日”降临那天，我妻子带着家人外出旅行了，我的好兄弟们和我的员工，他们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自己的工作。唯独我当时在家喝茶，没有去我名下的任何一家店铺，躲过了病毒武器的直接攻击。

然后呢？我的家人、我的兄弟，我熟识的人全他妈没了。别说我的妻子女儿家人，或者我的兄弟们，我连我手底下的员工都没救到一个。那我花费大量精力财力修建避难所，妈的到底是为了啥？

这咱就不说了，我认了。灾变嘛，全球范围的病毒袭击嘛，是不是？我只当我运气好，躲过去了。可后来呢？过去二十多年了，我经历过很多次那种我自己想起来都会后怕的危险，我却依旧活着，甚至做了不少会对将来产生影响的大事儿。

但问题是我不能就这么活着啊！我想有个家啊！

不管是重新寻回幸福，还是身边有个说话的人不至于寂寞，我想有个家，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个能交心的女人。可是在锦原南北两岸的定居点里，我就没遇到过能搭伙过日子的；机缘巧合安排我遇上温紫娟母女，结果她们俩好日子还没过够，温婧把我叫“爸爸”还没叫几年，她俩就被铁胡子给害死了。

其实我去堕落天堂找铁胡子复仇的时候，当时压根儿就没打算活着。毕竟那伙子匪徒手上有重武器有爆炸物，我就没想过挨一发火箭还能活下去。

那会儿我计划先把铁胡子那个驴日的弄死，之后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等到去了那里之后，发现那身外骨骼装甲那么牛逼，我当场改变主意。我觉得不管男女老少，那些人活着也只是祸害别人，于是后来把堕落天堂的匪徒杀了个干净。

不管是我作出选择时附带的风险，还是我一心求死，甚至是被活死人咬了，我都照样活蹦乱跳的，好像老天要让我必须活下去一样；但你说我活着吧，身边除了手下的头目和那几个好友之外，就没有个能当媳妇儿的女人，所以老天让我一直活着有啥意思？

北方男人恋家，所以不管是生活在马蜂窝还是大院或者老渔港，又或者是隐居在我的避难所，我都渴望身边有个能过日子的女人陪着我。因为除了消灭所有的活死人、让城市变得更安全之外，我的另一个终极目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是我对伴侣的要求太高，也不是我遇不到女人，而是我遇不到合适的女人。我对“合适”的定义很简单，其实就是长相还凑合，身材也还行，我真心爱她，她也真心爱我。

旧世界的时候就不说了，咱就说“自残日”之后，你看看我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前女友想杀我，女土匪想杀我，德水新城的那些“舞女”只想过好日子；王梦瑶不但想过好日子还想拿了我的事儿，她在老渔港挑拨离间，差点让那群孩子反目成仇。

至于定居点的单身女人们，要么是我的居民，我不好意思下手。要么就是其他定居点的，我能下手但是却没眼缘。等到最后，我把锦原最大的、最可恨的混账铁胡子弄死，独自离开城市隐居起来，身边还是没人陪着。

现在，我一个人在避难所生活，别说女人了，就是女鬼或者女丧尸我都遇不上一个。

我突然想起了猫咪，就是我身边那个被人们称作“鬼妹”的女头目。

还是那句话，我认为她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情，而是某种依赖或者错误的亲情。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想起了她不是很光滑但富有弹性的皮肤，和她年轻充满活力的身躯，以及她对我的忠贞和……虔诚。真的，她对我的那种感情，确实让我感觉到了虔诚。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遇到紫鹃母女，说不定我已经和猫咪生活在了马蜂窝或者避难所。

猫咪姑且算是我从小带大的，所以她的身手全是我教给她的。但猫咪不单单只是能打，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潜行能力和暗杀技巧在我之上。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她在金辰村那几年的生活经历共同养成的。如果她没有本事，我也不会选她当头目，她也不会闯出“鬼妹”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响当当的名号。

虽然在其他人眼里，猫咪是个不苟言笑、表情严肃的女人，但实际上她很温柔，也很体贴。她会像只小猫一样时刻粘着我，所以她不会独自留在景观桥哨站等我，不会遭到杀害。

假如那一年的端午节猫咪留在景观桥，凭她的身手和感知力，哪怕铁胡子带着他的喽啰埋伏得像屁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猫咪也能发现那群脏兮兮的畜生。就算不是一群悍匪的对手，猫咪也能保住性命逃到南岸去复兴要塞找我，或者逃回大院等我回去。之后，我肯定会带人灭了铁胡子，给猫咪出这口恶气。

所以想到这些，我突然后悔为什么不带着猫咪一起离开城市？假如我带着她，说不定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至少可以陪伴着对方，过着平淡却充实的生活。

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我马上否定了，因为我觉得实在可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去坦然面对并且接受她对我的错误的感情，又凭什么让她陷入爱河之后为她的人生负责？

如果离开城市的时候我真的带上了她，和她一起来到了这座山谷，只要她有了我的孩子，估计生孩子的那天，就是她们母子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因为我没有能力为她接生，更没有能力应对自然分娩时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状况。如果她怀孕了，我还是得带着她回到城市去找教授，那我带着她离开城市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你连她的生命都无法保护，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能让她幸福？

想到猫咪，我真的觉得特别内疚，因为我觉得我欠她太多了。或者说，我觉得我害了她。

如果我能接受她，在大院的家里给她留个房间，让她像温紫娟那样成为我的家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哪怕我跟她还是像之前那样，亲热的时候只是接吻和爱抚，事情最后也不会变得那么糟。

按照这个选择走下去，去年的端午节，猫咪肯定会跟着我一起去南岸换大米，那么温紫娟母女或许会在大院等我，而不是去景观桥哨站；即使她们俩无法避开死亡，依然去了景观桥哨站，最后还是被铁胡子杀了，至少我身边还有猫咪，而她肯定会跟我一起为温紫娟母女报仇；那个时候我肯定已经接受猫咪了，所以等到我们杀了铁胡子，不管之后我留在大院还是隐居起来，她肯定会陪着我。

想念猫咪的同时，我又想起了紫鹃母女。

如果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我没有打算去带走一些调料，没有在王家河村停留而是开着车飞驰而过，那么我一定不会遇到她们；她们可能会在王家河村生活一段时间，或者在那里定居下来；当然，她们也有可能会离开那里，在南岸小心翼翼地躲避丧尸，最后遇到了复兴团的巡逻队；说不定她们会跟着巡逻队前往复兴要塞，也有可能在知道锦原还有其他定居点之后，选了去了南山居或者其他有人居住的地方……

假如温紫娟没有遇到我，说不定她们早就已经在南岸定居了下来，甚至遇到了一个普通的、愿意把温婧当作女儿抚养的男人，组成家庭过着平静的日子。如果是这样，她们不会跟着我生活在大院，也不会为了接我，去景观桥哨站那里等待。更不会仅仅安稳生活了几年，就被我的仇家杀死在那个寄托着期待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突然特别想知道，她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铁胡子有没有告诉她们，我杀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铁胡子说了这件事，温紫鹃知道自己和女儿是因为我的原因才面对死亡，那一刻她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后悔支持我为了帮助这座城市的其他人去消灭匪徒？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应该带着女儿留在南山居，或者高新名门甚至是小学，而不是跟着我一起生活？

那一刻，温紫娟会不会认为，把自己和孩子后半生的幸福交给我，就是她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

可惜，很多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改变了……

如果我能事先考虑到我暗中帮助复兴团的行为，会被复兴团的内奸告诉铁胡子，并且他对我发起报复，那么我就会阻止紫鹃和婧婧在景观桥哨站接我；如果我没有逞英雄想要清除劫匪，早点带着她们母女甚至带着猫咪一起离开的话，她们母女也就不会因为我而被杀害。说不定现在猫咪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温婧有了弟弟或者妹妹，我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我在意的，我想要的，只是一种“家”的感觉。紫鹃母女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走进了我的生活，陪伴我度过了短暂的幸福时光。我原本可以让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但由于我的疏忽和习以为常，或者说因为盲目的自大，让她们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于是，这些我曾经在乎的女人，又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正是由于我认为那一夜我和妻子只是普通的争吵，疏忽了那两年她的感受，才导致了第二天和她们的永别。

夫妻之间，不，应该说是人与人之间，真诚且富有耐心的沟通是非常重要的。不管双方有什么误会，只要是误会，哪怕有可能威胁到彼此的生命，只要带着诚意认真沟通，就能解决原本可能出现的麻烦。

如果那晚我耐心地告诉我的妻子，我正在为她们修建避难所，如果我真诚地告诉她，我那两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旦发生战争或者灾难之后，让她们母女生活得更安全，那晚我们夫妻俩肯定不会冷战；如果我用温和的语气和态度，去表达我对她们的爱，而不是用自以为是的糟糕态度对待她，或许第二天她不会带着全家人外出散心，而是留在店里。

只要她们没有离开锦原，“自残日”来临那天，我会第一时间带着枪，把她们母女和我们的父母带到避难所。如果当年事情往这个可能发展，我也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归根到底，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都是我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是我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是我没有考虑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导致她们产生了错误的决定，最后离我而去。

尤其是猫咪，回想起离开城市那天，我看到她晕厥看到她受伤，我就特别后悔。推平堕落天堂那晚我太冲动、太上头了，我就应该冷静一下，在大院住一晚；哪怕最终我还是决定要隐居起来，至少面对猫咪的请求时我可能会心软。要是我带着她离开，她也不会晕倒并且撞伤后脑勺。

真的，那个秋天，我脑子清醒之后，想起我的妻女，想起温紫娟母女，想起猫咪，我觉得自己是个人渣。我最讨厌毫无责任心的男人，我觉得男人就该保护自己的女人，并且照顾她们的生活给她们幸福。结果他妈的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最后却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男人。

我拥有任何幸存者都会羡慕的生活条件，有火力强大的武器弹药，有忠心的手下和尊敬我的居民，按理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事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技术难度。但结果呢？我还是一个人晃荡着，在没有危险、物资充足的宁静山谷里独自生活。

所以想到我这一生在感情方面的经历和选择，我真的怀疑老天在戏耍我。

明明想要有个能相濡以沫的伴侣，结果要么辜负那些爱我的人，要么推开爱我的人；一次又一次拥有自己渴望的幸福家庭，又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的错误选择失去家人。

嗨！真的把人就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