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石大牛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恩人，那座山……去不得。”

姚望盯着他：“为什么？”

石大牛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山，像是在躲避它的注视。月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那上面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沟壑，藏着说不清的故事。

“那里头住着个东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半蛇半龙的，杂血的，我们这儿的人都叫它地龙。”

姚望的眉头跳了一下。

龙？

“地龙？”他重复了一遍。

“对。”石大牛点点头，眼睛却看向别处，“不是真正的龙，是杂种。身子像蛇，几十丈长，脑袋却有角，能喷毒雾。它盘在那座山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从来不下山，也不让人上去。谁靠近那座山，谁就回不来。”

姚望沉默了两秒。

“你见过？”

石大牛摇头：“我没见过。见过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除了当年那批人。”

姚望立刻追问：“当年那批人？”

石大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月光照得他的脸发白，那上面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恐惧的东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我还小，才十来岁。我们村子虽然穷，但人多，有七八十户。村里有个助守骑士，姓周，是退役的，听说年轻时在领主老爷的军队里当过差。还有个魔法师，是个老头子，住在村后的木屋里，平时帮人看病、占卜，也不怎么出门。”

姚望静静地听着。

“那一年，地龙突然闹起来了。”石大牛的声音越来越低，“它以前只是盘在山里不出来，但那一年，它开始往外爬，爬到山脚，吃了几户人家的牛羊。后来……后来开始吃人。”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东西。

“村里人怕啊。跑又跑不掉，求援又来不及。周骑士就说，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他年轻时杀过凶兽，见过世面，觉得那条地龙虽然是龙种，但杂血的，不一定有多厉害。那个魔法师老头也说他可以布阵，用火焰法术烧它。”

姚望的眉头皱起来：“他们去了多少人？”

“能打的都去了。”石大牛的声音开始发颤，“周骑士带着他当年用过的长枪和铠甲，魔法师带着他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三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猎刀、弓箭、锄头。我爹……也在里头。”

姚望的心往下沉了沉。

“去了三天。”石大牛继续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看那场二十年前的惨剧，“三天后，回来的只有三个人。周骑士的枪断了，铠甲碎了，人躺在担架上，眼睛被毒雾熏瞎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魔法师老头没回来。那三十多个小伙子……只回来两个。一个断了腿，一个疯了。”

他抬起头，看着姚望，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干涸的痛。

“我爹没回来。”

姚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石大牛苦笑了一声，“后来村子就完了。周骑士瞎了之后熬了半年，也死了。魔法师的木屋空了，没人敢住。年轻人都跑光了，去别处讨生活。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走不动的。我家就剩我和我娘，我娘在我爹死后第二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靠着打猎活着。”

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看见我这张脸没？那年我才十五，看着就像三十。这二十年，我在这片林子里打猎，不敢靠近那座山半步，就怕惊动那头龙。可它这些年也不闹了，就盘在山里不动，像死了似的。可我知道，它没死。它只是……懒得理我们这些小虫子。”

姚望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河水哗哗地流。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山峰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条龙……”姚望开口，“它叫什么？有什么弱点吗？”

石大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恩人，你还想去？”

姚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石大牛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村里人叫它地龙，也有人叫它毒龙。周骑士说它是杂血，半蛇半龙，可能有蛇的狡猾，也有龙的皮糙肉厚。弱点……魔法师老头说过，它怕火，怕光，但喷的毒雾太厉害，根本近不了身。而且它的鳞片硬得像铁，箭射不进去，刀砍不动。”

他顿了顿，又说：“周骑士当年拼死砍了它一刀，砍在脖子上，听说只留下一道白印子。那还是他用尽全力的一枪。”

姚望听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黑雾短剑。

能砍得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朵花，想起那些黑袍人，想起那股从手背涌出的苍白色力量。如果那力量能毁掉那朵花，能不能……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根手指骨。

它还在，温热的，像活物的心跳。

石大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胸口。

“恩人？”他试探着问。

姚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还是想去呢？”

石大牛愣住了。

他盯着姚望看了很久，眼睛里那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奈。

“恩人。”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能从禁地活着出来，能治蛇毒，能操控藤蔓，你肯定有你的本事。可那座山……”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峰，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座山，真的去不得。那是龙，不是蛇，不是野猪，不是你能对付的野兽。那是能吞下一整头牛的怪物。当年周骑士那样的好汉都折了，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姚望沉默着。

他知道石大牛说的是对的。一个普通人，赤手空拳，去挑战一头龙，简直是找死。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有黑雾，有纹身，有那根骨头，还有那股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苍白力量。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许……也许能搏一把。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那座山。

从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那座山就在那儿，远远的，像某种召唤。他不知道那是谁在召唤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去不可，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大牛。”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座山，我必须去。”

石大牛看着他，没说话。

“你可以不跟我去。”姚望继续说，“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

石大牛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姚望，眼睛里那复杂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恩人。”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是非去不可，我……我陪你走到山脚下。我不进山，就在外头等你。你如果……你如果三天不出来，我就当你没了，回去给你立个衣冠冢。”

姚望愣了一下。

“你不用——”

“恩人。”石大牛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坚决，“我爹死在里头，我二十年不敢靠近那座山。这辈子，我欠那座山一条命。你要是能进去，能活着出来，替我问一问那头龙——它还记得不记得二十年前那三十多个送死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

姚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石大牛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一点点释然。

“那今晚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明天一早，我带你走一条小路，能绕过那片藤蔓林，直达山脚。虽然那头龙盘在山里，但只要不惊动它，应该能安全到达山脚。”

姚望也站起来，看着那座山。

月光下，它沉默着，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对了。”石大牛突然想起什么，“恩人，你身上的那股力量——那股能操控藤蔓的力量——是从哪儿来的？”

姚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暗绿色的纹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慢慢变淡。

“我也不知道。”他说，“它自己出现的。”

石大牛盯着那纹身看了几秒，突然说：“恩人，我小时候听那个魔法师老头说过，有些力量，是龙给的。”

姚望猛地抬头。

“龙给的？”

“他说，龙血、龙骨、龙鳞，都能用来做魔杖或者法器。，那些天生受到世界祝福可以储存魔力的人可以使用这些魔杖或者法器施展各种元素的魔法。

他没说完，但姚望已经听懂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根手指骨。

骨白色，透着淡淡的青，内部有极淡的黑色雾气在流动，却被那个白光死死压住。

“恩人？”石大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姚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石大牛点点头，不再说话，走到一棵树旁靠着坐下，闭上眼睛。

姚望也坐下来，背靠着另一棵树，盯着那座山。

月光静静地照着。河水哗哗地流。

那根骨头贴在他胸口，温热的，微微跳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姚望就被石大牛摇醒了。

“恩人，该走了。”石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姚望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居然真睡沉了。这在陌生环境里是头一回——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石大牛的存在让他莫名放松了一点。

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草叶上挂满露水。石大牛已经把那些散落的东西收拾好，用一个粗麻布包袱系在背上，手里还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兼武器。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石大牛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每一步都避开那些枯枝和松动的石头。姚望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走，发现确实安静很多。

“你打猎练的？”他问。

“嗯。”石大牛头也不回，“在林子里，脚步声重了，猎物就跑了。有些凶兽听力比人灵，听见动静就扑过来，躲都躲不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面变窄了，两岸的树开始多起来。石大牛拐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藤蔓垂下来，擦着人的脸过去。

“小心。”他说，“这一段有蛇。早上凉，它们不爱动，但踩到了还是会咬。”

姚望下意识地握紧左手。那股温润的感觉还在，随时可以调动——但他不确定能不能再救一次。纹身已经淡了不少，再用一次，会不会彻底消失？

他没试，也不敢试。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突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一片小山谷，谷底有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周围是一小片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石大牛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木屋：“到了。”

姚望看着那几间破旧的屋子，沉默了两秒。

“就剩这些？”

“嗯。”石大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当年七八十户，现在就剩七八户。走不动的老家伙，还有几个像我这样没地方去的。年轻人早跑光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家在最里头那间，跟我来吧。”

两人走进山谷。那些木屋越来越近，姚望能看清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上糊的泥巴裂了一道道口子，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木条。田里的作物长得稀稀拉拉，不像有人精心照料的样子。

路过第一间木屋时，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又缩回去，门关上了。

姚望没说话。

石大牛也没解释。

走到最里头那间，石大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姚望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从墙缝和窗洞透进来的几缕光。一张木床靠墙，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一张歪腿的桌子，上面搁着几个陶碗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打猎用的东西，还有几捆干柴。

“简陋了点。”石大牛挠了挠头，“恩人别嫌弃。”

姚望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比他在山洞里的那张木床强不了多少。

“挺好。”他说。

石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恩人坐，我去烧点水，弄点吃的。”他忙着把包袱放下，把那些干粮掏出来，又去墙角翻出一个黑漆漆的小铁锅，“昨儿个摘的那把野菜还在，加点干肉煮一锅，香得很。”

姚望看着他在屋里忙活，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那片山谷。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那些歪斜的木屋和稀疏的田地一片暖黄。空气里有股柴火和泥土混着的味道，不香，但让人觉得踏实。

“大牛。”他开口。

“嗯？”石大牛头也不回，正往锅里倒水。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石大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

“怕什么？”他闷声说，“怕那头龙？它要下山，早就下了，用不着等二十年。怕凶兽？这周围的凶兽我差不多都打过照面，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他把锅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上，蹲下身开始生火。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进干草里，冒起一缕青烟。

“就怕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突然说，声音很轻，“躺着，听着外面风吹草动，脑子里就想起那些事。我爹，周骑士，魔法师老头，还有那些一起去送死的人。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姚望没说话。

火燃起来了，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

“后来我就不想了。”石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也没用。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他从墙角翻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用刀削成薄片，扔进锅里。又把昨天姚望摘的那些野菜拿出来，拣嫩的掐了，也扔进去。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

姚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娘呢？”

石大牛的手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我爹死后第二年，她就病死了。那会儿村里没大夫，魔法师老头也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往锅里又扔了一把什么，搅了搅，盖上锅盖。

“那会儿我才十五，什么都不懂。我娘死的时候，我连棺材都打不起，就用席子卷了，埋在村后那片坡地上。后来攒了点钱，想给她立块碑，又觉得……立了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

姚望沉默了。

锅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石大牛揭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

“行了。”他咧嘴笑，“恩人，开饭。”

两人蹲在门口，捧着陶碗，呼噜呼噜地喝那锅杂煮。野菜有点苦，肉干有点硬，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姚望喝了两碗，放下碗，看着石大牛。

“大牛。”他说。

“嗯？”

“那座山的事，你再跟我讲讲。”

石大牛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碗。

“恩人还想听？”

“想听。”姚望说，“你知道的，都说。”

石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山峰。太阳底下，它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老兽。

“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他开口，“当年我才十五，大人不让小孩跟着去。我只记得那天早上，我爹走之前，摸着我的头说，牛儿，等爹回来，给你带龙牙。”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个骨头能做护身符，我爹说的。能保平安。”

姚望没接话。

“然后他就走了。”石大牛继续说，“穿着他最好的那身衣服，拿着他打了十年猎用的那把猎刀，跟着周骑士他们，往那座山走。我站在村口看着，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林子里。”

“三天后回来的，只有三个。周骑士的眼睛瞎了，被人抬着，浑身是血。那两个活下来的小伙子，一个断了腿，一个疯了。我爹……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后来有人偷偷上山找过，什么都没找到。骨头都没一根。全让那头龙吃了。”

姚望沉默了很久。

“那头龙，”他开口，“长什么样？”

石大牛抬起头，想了想。

“听周骑士说，身子像蛇，几十丈长，鳞片青黑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脑袋有角，两根，像鹿角但不是，是直直往前长的，黑色的。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夜里会发光。嘴一张，喷出来的不是火，是毒雾，灰白色的，沾上就烂，周骑士的眼睛就是这么瞎的。”

他顿了顿，又说：“周骑士说他砍了它一枪，砍在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那枪是领主老爷赏的，精钢打的，砍过不知道多少凶兽，可在那条龙身上，连皮都没破。”

姚望听着，手不自觉地又按上胸口那根手指骨。

骨头温热的，像活物的心跳。

“它叫什么？”他问。

“我们叫它地龙。”石大牛说，“也有人叫毒龙。但周骑士说，它可能有个正经名字，那种杂血龙种，一般都继承了远古龙族的姓氏，只是没人知道。”

姚望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大牛突然站起来，走到屋里，在墙角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黑漆漆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他捧着那个木盒，走到姚望面前，蹲下来。

“恩人。”他说，“这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姚望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