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整个鬼市陷入黑暗。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天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沈寒舟站在那儿,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但他能看见别的东西。
六团红光。
那是六具兵尸眉心的阴纹,在黑暗中闪烁。像六盏灯,又像六只眼睛,正盯着他。
还有无数双眼睛。
那些阴魂的眼睛。
幽绿的、血红的、灰白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停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
不动了。
就那么盯着他。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
响得整个鬼市都能听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那个半脸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沈寒舟身边。
他那半张人脸,在那些幽绿的眼睛映照下,惨白得像纸。那半张白骨脸,反而发着微微的光,像某种会发光的骨头。
他笑着,说:
“害怕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半脸人也不在意,只是指着那些阴魂,说:
“他们都是来买东西的。”
“买什么?”
“买你身上的东西。”
沈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有什么?
一件破袍子,两根枯骨杖,半截桃木剑,一个渡魂铃,几张烧剩的符纸灰,一个装着魂片的玉瓶,一块血红的布片。
还有——
阳寿。
血肉。
眼睛。
舌头。
心脏。
魂魄。
半脸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鬼市的东西,只看不买,没事。”
“买了不给钱,就有事。”
“你刚才拿了那个玉瓶。”
“那是买的。”
“现在,该付钱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怀里的玉瓶。
那里面,是兵尸的魂片。
他不能不拿。
他看着那些阴魂,问:
“要什么?”
半脸人笑了。
那笑容,左边脸在笑,右边脸的骨头也跟着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是我要。”
“是他们要。”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阴魂,动了。
最前面的一个,飘出来。
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破烂的嫁衣。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她飘到沈寒舟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惨白,浮肿,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张开嘴,说:
“我要你的眼睛。”
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
“你的眼睛能看见我们。”
“给我。”
“我替你看着那些兵尸。”
沈寒舟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笑了笑,飘回黑暗中。
第二个阴魂飘出来。
是个老人,佝偻着背,脸上全是褶子。他的嘴是歪的,一直歪到耳根,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牙床。
他伸出手,说:
“我要你的舌头。”
“你的舌头能念渡魂咒。”
“给我。”
“我替你念。”
沈寒舟还是没有说话。
老人也笑了,飘回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有的要手,有的要脚,有的要心,有的要肝。有一个要他的断指,说那截断指引阴的手指,是最好的阴器。有一个要他的观阴疤,说那道疤里,藏着三世轮回的秘密。
最后一个飘出来的,是个孩子。
五六岁,男孩,穿着破烂的肚兜。
他的脸,是完整的。
不像其他阴魂那样烂、那样缺、那样扭曲。
就那么一张完整的孩子的脸。
惨白,但完整。
他飘到沈寒舟面前,仰着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
他伸出手,说:
“叔叔,我要你的记忆。”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记忆?”
孩子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
“你师父的记忆。”
“你从小到大的记忆。”
“所有你记得的事。”
“给我。”
“我替你记得。”
沈寒舟盯着他,盯着那张完整的脸,盯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二十年前的孩子。
那个戴着银锁,饿得快死,被他用一块干粮和一枚长命锁救下的孩子。
那个在无常庙里,等了二十年,只为对他说一声“谢谢”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睛。
也是这样笑着叫他“叔叔”。
沈寒舟的手,慢慢松开枯骨杖。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你认识我?”
孩子摇头。
“不认识。”
“但我知道你。”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哪个人?”
孩子想了想,说:
“那个戴银锁的。”
“他以前也来过这里。”
“后来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带走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
“他……来过这里?”
孩子点头。
“来过。”
“那时候我刚死不久,飘在这儿,看见他进来。”
“他在这儿待了很久。”
“那些阴魂也想买他身上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枚银锁。”
“他拿银锁换了一个馒头。”
“吃了之后,就被带走了。”
沈寒舟沉默了。
那枚银锁。
他给那孩子的银锁。
那孩子用它换了一个馒头。
然后被人带走,炼成干尸,困在无常庙里二十年。
等他去救。
等他去渡。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那些阴魂。
看着那些飘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问:
“要什么,才能换那六具兵尸?”
半脸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得看你要换多少。”
“要换一具,拿一样东西。”
“要换六具,拿六样。”
“眼睛、舌头、手、脚、心、肝——”
“你身上有的,随便挑。”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换一具,要多久?”
半脸人愣了一下。
“什么多久?”
“拿走之后,我还剩多少时间?”
半脸人笑了。
“没多少。”
“眼睛没了,你还能活。”
“舌头没了,你还能活。”
“手没了,脚没了,你也能活。”
“但心没了,肝没了——”
“马上死。”
沈寒舟点点头。
他看着那六团红光。
看着那些被吊着的兵尸。
看着老兵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开口了:
“换一具。”
半脸人挑挑眉。
“哪一具?”
沈寒舟抬起手,指向最中间那具。
老兵。
那个眼角流黑泪的。
那个替他挡阴兵刺杀的。
那个跪在义庄前,求他带那些兄弟回家的。
“他。”
半脸人笑了。
“好。”
“拿什么换?”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断了一截中指的手。
他抬起右手,握住那根无名指。
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在寂静的鬼市里,格外刺耳。
那些阴魂,全往前飘了一步。
那些幽绿的眼睛,全亮了一分。
沈寒舟把那根断下来的无名指,递给半脸人。
“这个,够吗?”
半脸人接过那根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
手指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一落地就变成金色的光点。
他笑了。
“够。”
“断指引阴的手指,一根换一具。”
“划算。”
他把手指揣进怀里,转身,对着那些阴魂喊:
“让路!”
那些阴魂,慢慢往两边退。
让出一条路。
直通那六具兵尸。
沈寒舟捂着左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血滴了一路。
每滴一滴,地上就亮一下。
金色的光。
走到架子前,他停住。
抬头,看着老兵。
老兵的眼睛,还闭着。
眉心的阴纹,还亮着红光。
沈寒舟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硬的。
像摸一块石头。
他伸手,去解那些铁链。
铁链很粗,上面刻满了符文。手一碰,符文就亮起来,烫得皮肉滋滋响。
沈寒舟没有缩手。
他只是用力解。
一下,两下,三下——
铁链松了。
老兵从架子上落下来,落进他怀里。
很重。
压得他差点摔倒。
但他抱住了。
他把老兵放在地上,靠着架子坐好。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剩下的五具。
看着那些眉心的红光。
看着那些紧闭的眼睛。
他转身,走回半脸人面前。
“还要换吗?”
半脸人看着他,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你还有几根手指?”
沈寒舟抬起右手。
还剩四根。
半脸人摇头。
“不够。”
“一根手指换一具,你只有四根。”
“剩那一具,你拿什么换?”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左手。
那只已经断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手。
还剩三根。
半脸人笑了。
“七根手指,换六具?”
“你数学不好。”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五具兵尸。
看着那些红光。
看着那些等着他的魂。
然后他开口了:
“再加二十年阳寿。”
半脸人的笑,停住了。
他盯着沈寒舟,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半脸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另一种笑。
“好。”
“成交。”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阴魂,又往后退了一步。
让出更宽的路。
沈寒舟走回去,一个一个,把那五具兵尸解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加上第一个,六个。
全躺在他脚边。
六具兵尸。
六道红光。
六条等着回家的魂。
沈寒舟站在他们中间,低头看着他们。
他的左手,还在流血。
他的右手,也还在流血。
十根手指,断了三根。
还剩七根。
二十年阳寿,没了。
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但无所谓。
他蹲下,把老兵扶起来,背在背上。
很重。
但他背得动。
他站起来,看着那五具躺着的。
“起来。”
那五具兵尸,同时睁开眼睛。
六双血红的瞳孔,同时看着他。
沈寒舟说:
“走。”
六具兵尸,慢慢爬起来。
站在他身后。
沈寒舟背着老兵,一步一步,往鬼市外面走。
那些阴魂,看着他们走过。
没有人拦。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幽绿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背后的老兵。
一直盯着那些眉心的红光。
走到鬼市入口的时候,半脸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人——”
沈寒舟没有回头。
半脸人说:
“你那二十年阳寿,我只收一半。”
沈寒舟停下脚步。
半脸人的声音,继续飘过来:
“另一半,留着。”
“等你走到第二阴穴,还有用。”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鬼市。
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些青色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照亮那条街。
照亮那些阴魂。
照亮那个半脸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寒舟消失的方向。
笑了。
“有意思。”
“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鬼市,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灯火通明。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