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还在烧,米汤咕嘟着冒泡,阿沅的手没抖,水瓢也没歪。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木盖,动作利落得像平时煮一百遍的那锅粥。可她知道不是。
清虚走了,脚步声确实远了。但她没回头去看院门,也没松一口气。她只是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锅,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风从海上来,吹得檐下晒干的鱼串轻轻晃,也把她发间的木鱼簪刮得微微颤。她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蹭过围裙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二楼窗框“咔”地一声裂了道缝。
她没动。
下一瞬,人影已落院中。
萧砚落地没声,像片叶子贴地滑过。他穿靛蓝锦袍,腰束银丝带,手里折扇原本收着,此刻“啪”地一展,扇骨弹出寒光,竟是暗藏机关刃。他一步跨到厨房门前,正正挡在阿沅与院门之间,剑未出鞘,气势已压得地面青石泛起细纹。
外头,清虚的脚步停了。
他没走远,的确是在试探。素白道袍被夜风吹起,腰间青铜铃铛却一声不响。他缓缓转身,看见萧砚持扇立于门前,眼神冷了下来。
“萧公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对阿沅说话时低了三分,“这是你家院子,还是她说了算?”
萧砚没答。
他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扇刃,又抬眼望向清虚,目光像冰锥子扎过去。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咯”地一声,裂开一道寸长缝隙。
清虚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人不好惹。萧家商队走五域,明面是盐铁买卖,背地里多少人栽在他手里无声无息。但他没想到,一个凡商之子,竟能将杀意压得如此沉、如此稳。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为一个渔村厨娘,亲自出手。
萧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地里:“她择她的菜,煮她的饭。你掀她的瓦,断她的炊。现在,想走?”
他顿了顿,扇刃缓缓收回,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直指清虚咽喉。
“我萧家的人,轮不到你们仙门指着鼻子逼。”
清虚指尖一动,灵力在经脉游走,欲结印反制。可他刚提气,周身空气骤然凝滞,仿佛有千斤重担压肩。那是剑意锁喉,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能斩人于三步内的杀局。
他脸色变了。
萧砚的眼神更冷。那不是商人谈崩了的恼怒,也不是护短护急的冲动。那是偏执,是认定之后便不容动摇的疯劲儿。他盯着清虚,一字一句道:
“今日她少一根头发,明日我便烧了你师门三座山门。”
话落,剑气暴涨。
“嗤啦”一声,清虚道袍下摆应声裂成碎片,随风飘起,像被刀削下来的布絮。
他站着没动,可后退的念头已经生根。
他本以为能靠仙门威压逼出兵符下落,再不济也能震慑一番,让这小渔村知难而退。可他错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孤女,而是一对早已结阵的对手——一个敢嘴硬到底,一个敢拿命去护。
他还察觉到另一件事:传音符失效了。袖中那张用来联络师门的灵符,此刻毫无反应。不是坏了,是被隔绝了。这地方,早被人用阵法封死了消息。
是他大意了。
萧砚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剑尖不动,语气却更沉:“不信?尽管试试。”
清虚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不能再留。这里不是较量的地方,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孤身一人,灵力受制,传讯不通,硬拼只会落得狼狈收场。
他冷哼一声,退后三步,甩袖转身。
“萧公子好大的胆。”他背对着院内,声音压得极低,“仙门问责,不是你一介凡商能扛。”
萧砚没接话。
他只是站着,剑仍指着那个背影,直到清虚身影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冲入云层,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院里静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响。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淘米瓢,指节有些发白。她没看天,也没看地,只望着萧砚的背影。
他一身靛蓝锦袍被夜风吹得鼓动,一手执剑,一手将折扇插回腰间。剑未归鞘,气息未散,整个人像一把拉开的弓,随时准备再射一箭。
他没回头。
“怕吗?”他忽然问。
阿沅摇头,声音很轻:“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瓢,这才发现指尖确实在颤。不是怕清虚,是怕他出来得太晚——要是他再迟一步,要是清虚突然回头动手,要是……
她没说完。
萧砚却懂了。
他缓缓转过身,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浅痕。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距离,不多不少,正好把他和她隔在安全的位置里。
“以后别一个人应付。”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关门,点香,等我回来。”
“你不是一直在楼上?”她抬头看他,眼角有点挑,“我都听见你窗户裂了。”
“听见了还不出声?”
“我不想你为了我杀人。”她说,“你现在可是体面商人,闹出人命不好听。”
“他已经不是人了。”萧砚冷笑,“是仙门走狗,来抢东西的。”
“可他是冲我来的。”她看着他,“你不该蹚这浑水。”
“我早就蹚了。”他打断她,“从你在渔市给我喝那碗海鲜粥开始,我就没打算抽身。”
阿沅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淘米瓢放回灶台边,顺手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溅出来的水渍。动作熟练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收剑入鞘,看他把扇子重新合拢,看他站定在院子里,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风又起了。
她闻到一股味儿——不是灶火的柴烟,不是米汤的香气,也不是残留的净坛香。是铁锈味,淡淡的,混在夜风里,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嗅到。
是血味。
她猛地抬头:“你受伤了?”
萧砚摇头:“不是我的。”
她信了。
因为她也闻到了另一股味——恐惧。清虚离开前那一瞬,身上飘出来的,是活人遇到真正杀意时才会有的腥气。不是灵力反噬,不是法术溃散,是命悬一线的本能反应。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现在软,是刚才撑得太久,现在人一松,劲儿就泄了。
她扶了下门框,没让他看见。
萧砚却注意到了。他几步上前,没碰她,只是站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你还站得住?”
“站得。”她吸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她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块芝麻糖饼,还带着体温。
“陈伯今早做的。”他说,“我没吃完。”
她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腻,但很踏实。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份安稳一口口咽下去。
外头天完全黑了,海风卷着潮气往院子里灌。远处巡哨船亮起了灯,一明一灭,像是回应着这里的平静。
可他们都知道,这平静假得很。
清虚会走,但不会罢休。仙门也不会。今晚的事,只是开始。
萧砚站在院中,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屋顶、院墙、大门。他在确认每一处死角,判断下次来袭的方向。
阿沅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油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米汤已经滚得浓稠。她加了把柴,扔了片橘皮进去,香气立刻漫开,压住了所有不该有的味道。
她转身,靠着灶台站着,看着萧砚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忽然说:“下次别等他走再出手。”
“嗯?”
“要是他真动手,你再跳下来,我就成烤鱼了。”她嘴角一扬,“你得早点亮剑。”
萧砚回头,看着她。
她站在灶火映照的光影里,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条藏在浅水里的鱼,平时装乖,其实随时准备咬人。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好。”他说,“下次我剑比话快。”
她点头,算是满意。
外头风更大了,吹得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哗啦作响。远处海面传来一声闷雷,像是暴风雨要来。
阿沅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鱼簪,又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
都还在。
她抬头,看向萧砚。
他站在她前面,背对着门,像一堵墙。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锅里的米汤,越烧越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