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海风卷着潮气扑进村子,阿沅已经站在灶台前了。锅盖一掀,热气直往上蹿,她拿长勺搅了两下,米粥咕嘟冒泡,姜味混着海骨香往鼻子里钻。她没多看,端起边上的竹托盘,十碗粥码得整整齐齐,转身就走。
这一趟她走得比昨天慢。不是累,是故意的。每到一户门前,她都把碗轻轻放下,顺手扫一眼门槛有没有新脚印,门框有没有被蹭过的痕迹。哪家窗纸破了条缝,她还踮脚看了眼屋内,确认人影在动才走下一家。没人问她查什么,也没人拦她。他们只知道阿沅做事从不出错,她来送粥,就是“今天能活”的意思。
老李头开门时正系腰带,看见门口那碗粥愣了一下:“又来了?”
“趁热喝。”阿沅把碗往前推了推,“今儿多放了姜。”
她没多说,转身就走。老李头端起碗闻了闻,热气一熏,鼻子通了,心里也松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太阳快出来了。
村口主道上,萧砚带着两个青壮年沿着礁石区一路走。他手里折扇没开,只是插在腰后,指尖时不时碰一下网绳。绊索埋得严实,海草盖得均匀,铁锚沉底纹丝不动。走到窄巷口,盐筐堆得老高,贝壳铃铛挂在横绳上,风吹过来叮当响一声,清脆得很。他伸手拨了拨,确认没被人动过。
“昨夜真没人来?”其中一个青年问。
“铃没响,网没动,洞里干粮也没少。”萧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正是昨晚画的退路图。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蹲下身,把碎片扔进火盆里。
火苗一窜,纸边卷曲发黑,很快烧成了灰。
“图不用了。”他说,“路也不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紧绷的筋松了下来。一个转身跑去通知巡逻的兄弟,另一个直接把守夜用的木棍往墙角一靠,笑了:“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阿沅送完最后一碗粥回来,路过老槐树时脚步顿了顿。树底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昨夜开会的熟面孔。他们没说话,但眼神都往她这边瞟,像是等什么话。
她也不躲,走上石墩,手里端着自己那碗粥,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一亮:“这粥我喝了三天,没中毒,也没被抓。你们谁觉得不安全,我把灶台让给你管三天,你敢住吗?”
话音落,树底下先是一静,接着“噗”地笑出声来。老李头拍大腿:“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
人群哄然一笑,连几个一直板脸的老人都绷不住了。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说:“阿沅姑娘住哪儿,哪儿就踏实。”
阿沅跳下石墩,拍拍手:“那就别半夜爬屋顶敲锣了,孩子该吓着。”
“铜锣还能玩!”一个小男孩举着手里的木槌跑出来,腰上挂着个改过的小铜锣,叮叮当当地响,“爹说现在是玩具!”
众人又笑。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得屋檐下的鸡扑棱飞起,鸭子成群结队往河边跑。
萧砚走回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停在巷口,看着阿沅被一群妇女围着说话,有人递给她刚补好的围裙,有人塞了把晒干的紫苏叶,说“煮粥提味”。他没上前,只把折扇从腰后取下,收回袖中,衣领理了理,这才慢慢走过去。
“查完了?”阿沅瞥他一眼。
“绊网没动,铃铛响过三次,都是猫。”他说,“岩洞干粮原封不动。”
“那今晚可以关灶台早歇了?”
“可以。”他顿了顿,“但你不会。”
她笑了下,没反驳。
两人并肩往中央灶台走,路上遇见几个孩子在跳绳,绳子是用旧渔网搓的,甩起来啪啪响。一个女孩看见阿沅,蹦跳着喊:“阿沅姐姐!我们编了新歌!”
“唱来听听。”
“打仙粥,喝三碗,白袍道士吓破胆——”
话没说完,旁边大人赶紧捂嘴:“瞎唱啥!”
阿沅却摆手:“让她唱完。”
小孩挣开手,仰头继续:“耐饥饼,两块够,半夜不怕鬼探头!”
满街人笑得直不起腰。连萧砚嘴角都抽了抽。
灶台前的大锅还在滚,阿沅揭开盖子,热气扑面。她没加紫菜末,也没念叨“提神”,只是拿起长勺,轻轻搅动。米粒在锅里翻腾,粥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她望着那层雾气,没说话。
萧砚站她身后,忽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长勺:“我来。”
她没推,把手松开。
他搅了两下,动作生疏但稳:“咸淡够吗?”
“够。”她说,“就是普通的粥。”
“普通就好。”他说。
两人站着,谁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鸡叫声,哪家的狗在追鸭子,小孩的笑声一阵阵飘过来。晒谷场上,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补网,一边聊家常,一边把昨夜剩下的饼掰碎喂鸡。老人搬了藤椅坐在门前,嘴里含着根草茎,眯眼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屋顶。
村口的绊网还铺着,但没人再绕着走。一个汉子扛着鱼篓从上面跨过去,边走边喊:“晚上谁家炖鱼汤?我这儿有新鲜的!”
“我家!”一个妇人应声,“多放姜!”
“还得放阿沅做的酱!”
“那是必须的!”
话传到灶台这边,阿沅听见了,没笑,也没应,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贝壳被阳光照着,闪了一下。
萧砚把勺子放回锅边,袖子擦了擦手:“你眼下发青轻了些。”
“你头发也不像鸡窝了。”她回嘴。
他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陈伯前日捎来的姜糖,说你熬粥耗神,补补。”
她接过,打开一看,几块深褐色的糖块裹在粗布里,味道冲鼻但熟悉。她捏起一块扔进嘴里,甜辣直冲喉咙,呛得咳了两声。
“难吃死了。”她说。
“那你吐了?”
她咬着牙把糖嚼完:“不吐,省得你说我娇气。”
他终于笑了下,转身去拿水瓢舀粥。
锅里的粥还在滚,阿沅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想试个新菜。”
“嗯。”他点头,“需要什么?”
“海苔粉、蜜、还有……”她顿了顿,“你别管了,到时候就知道。”
他没追问,只说:“灶台给你留着。”
她点点头,伸手把锅盖重新盖上。
蒸腾的热气缓缓升空,混着炊烟,往天上飘。远处海面平静如镜,巡哨船的灯早已熄了,只剩几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拍出细碎的浪花。
阿沅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长勺,目光落在锅盖边缘的一缕蒸汽上。
萧砚站在她身旁,衣袖垂下,遮住了方才悄悄藏起的、写有“南外海红点”的残图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