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沅就站在了灶台前。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出来,她没急着搅粥,而是把长勺搁在锅沿上,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粗布围裙。月白裙角扫过灶台边的贝壳串,红绳一晃,阳光穿过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她系好围裙,袖子往上挽了半截,露出手腕那圈红绳串的贝壳。昨夜说要做新菜,不是随口一提。这村子熬过了风浪,人心里踏实了,嘴也该甜一甜。
退潮后的礁石区最是鲜活。她拎起竹篓往海边走,脚底踩着湿漉漉的沙,海风咸腥里混着晨露的清气。浅滩上紫菜贴在石面,像铺了一层油亮的绸布。她蹲下身,指尖轻轻一掐,嫩海苔连根带起,放进篓里。又翻了几块石头,找出几簇颜色更深的苔芽——这是老渔民才知道的好料,晒干磨粉,香得能勾出人喉咙里的馋虫。
回村路上,正碰见王嫂在菜园摘豇豆。绿藤缠着竹架,红椒躲在叶底下,一颗颗像小灯笼。
“阿沅来啦?”王嫂直起腰,手里一把嫩豆角还滴着露水。
“嫂子,给把豇豆,再捎两个红椒。”阿沅把竹篓递过去,“今儿想做个甜辣口的新鲜吃食。”
王嫂眼睛一亮:“哟,又有新花样?我多给你抓把,反正地里多的是。”说着真塞了小半筐进去,“你做的东西,谁吃了都说舒坦。”
阿沅接过篓子,笑着点头:“等出锅了,头一口先给你们送过去。”
“那我可记着了!”王嫂乐呵呵地挥手,“我家娃昨儿还念叨你教的歌呢,打仙粥喝三碗,白袍道士吓破胆——”
话音未落,旁边自家孩子赶紧捂她嘴:“娘!别说了!”
阿沅却笑出声来:“唱得好,明天我让他当第一个尝新菜的。”
两人说笑着分开。阿沅拎着满篓食材回来时,中央灶台那边已经有人影晃动。几个赶早出海的渔民围着主灶眼烧姜汤,铁锅咕嘟冒泡,辛辣味冲得人鼻头发酸。
她没往里挤,自个儿搬了个小炉子放到旁边空地,又从角落拖出一口旧铜锅。炉火一点,蓝焰窜起,她开始筛海苔粉,动作不紧不慢。
“阿沅妹子,你这是又要弄啥名堂?”李叔探头看。
“新菜。”她头也不抬,“慢工出细活,不怕慢。”
李叔啧了一声:“你还让出主灶,自己用这个小炉子?这火力撑得住吗?”
“我这菜讲究文火熬酱,猛火反倒坏了味道。”她说着,往锅里加了一勺蜜糖,又挖了小半勺虾膏进去。
香气立刻变了。原本只是淡淡的海味,转眼泛出甜润来,接着又被虾膏的鲜腥托住,最后一点红椒末撒下去,辣意悄然浮起,不呛人,却勾得人忍不住深呼吸。
“哎哟……这味儿!”王嫂抱着孩子路过,脚步直接钉住,“你这是要把人魂都勾走了吧?”
阿沅没答话,只用木铲轻轻搅动。海苔粉慢慢化开,和蜜、虾膏融成浓稠的酱汁,颜色由浅褐转为金红。她又将蒸好的鱼糕切成方丁,裹上一层酱,放回小锅里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爬上屋顶,巡哨船的灯早已熄灭,村里鸡鸭归笼,小孩追着狗跑过巷口。灶台这边的人越聚越多,有端着空碗来的,有假装路过偷瞄两眼的,还有个小丫头蹲在炉边,眼珠子跟着锅转。
“成了。”阿沅轻声道。
她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蜜香、海鲜与微辣的气息猛地炸开。鱼糕表面裹着晶莹剔透的酱层,像是镀了层琉璃,顶上撒的蜜渍橙皮丝闪闪发亮,像碎金子。
“哇——”不知谁喊了一声。
她没急着分,而是亲自夹起一块,走到蹲在灶边的小男孩面前。正是昨天唱新歌那个,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你唱得响,吃得也该香。”她把碟子递过去。
小孩一口咬下,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鱼鳔,眼睛瞪得溜圆,含糊大叫:“甜!辣!香掉牙啦!”
这一嗓子像是开了闸,人群哄地围上来。
“给我也来一块!”
“等等,让我先闻闻!”
“阿沅姑娘,这叫啥名儿啊?”
“还没名字。”她一边分一边说,“你们吃了再说。”
老李头接过一块,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咬下半块,嚼着嚼着眉毛突然一跳:“嗯?这味儿……又甜又鲜还带劲,比我过年吃的八宝鸭还讲究!”
“可不是!”王嫂抱着孩子,自己啃着鱼糕,“这酱是怎么调的?我在家也试试。”
“别试了,你家灶眼没这火候。”旁边汉子抢话,“关键是阿沅的手艺,换个人做就是咸鱼蘸糖。”
众人笑作一团。有个年轻后生凑上前:“阿沅姐,明儿还做不?我拿三条新鲜带鱼换一碗!”
“我也换!”
“我出五斤海盐!”
“我让我爹把压箱底的陶罐拿来装酱!”
吵吵嚷嚷中,阿沅站在灶前,手里空盘已净。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阳光照着,贝壳边缘闪了一下。
不远处石阶上,萧砚一直站着。他没靠近,也没说话,手里折扇轻叩掌心,一下,又一下。看着她被人群围着笑,看着她眼角微微弯起,看着她顺手抹掉沾在唇边的一点酱汁。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上前。
日头渐高,人群陆续散去。有人边走边咂嘴,有人把盘子舔得锃亮才肯放下,还有个老头临走前回头喊:“阿沅啊,下回做点能存的!我们带去海上吃!”
“行。”她应着。
灶台边终于清净了些。铜锅还温着,余香袅袅。她伸手摸了摸锅壁,热度正好。
萧砚这才迈步走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不轻不重。他在灶台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那口小铜锅。
“新菜?”他问。
她抬眼看他,手里还捏着那把长勺:“嗯,还没名字。”
他没再问,只是静静站着,像是等着什么。
她也没动,勺尖轻点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远处传来鸡鸣,哪家的孩子又敲起了铜锣玩,叮叮当当,响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