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沿,灶台上的粥锅已咕嘟冒泡。阿沅舀起一勺米汤吹了吹,手腕上贝壳串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她没回头,但知道萧砚站在院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没换衣裳,靛蓝锦袍沾了尘灰,袖口磨出毛边,靴底还带着干涸的泥块。昨晚那场烧完纸片后的静默还在两人之间悬着,谁都没提陈伯说的“穿蓝袍的人”,也没再问鱼形簪的事。
阿沅把粥盛进粗陶碗,顺手推到桌边空位。
萧砚这才走近,解下腰间折扇放在案头,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西渡口查完了?”阿沅搅着锅里的米粒,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刮风。
“嗯。”他放下碗,“三日内出入船只名录都调了,没人用‘沈’姓登记。但我让人盯住所有带外乡口音的访客。”
阿沅点点头,又问:“你还去了别的地方?”
萧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木鱼簪上——还是旧的,没换新的。他嘴角微动:“临海镇、云浦集、石湾驿,跑了三个商栈。”
“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还能为谁?”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今早该添柴火一样平常。
阿沅手顿了顿,长勺磕在锅沿,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粥面浮起的气泡,一个个破开,不留痕迹。
外面传来鸡鸣,学徒们开始搬柴洗菜。阳光斜照进来,扫过地面裂纹,停在萧砚脚边。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沅站的地方,两道影子挨着,却没碰上。
萧砚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南味糕,你爱吃的那种。路上买的,不知道凉了没。”
阿沅没急着打开,只伸手摸了摸纸面,温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烧掉的那张纸,上面写着“南外海红点”。现在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点心包,好像只是去办了趟差事,而不是追着一条可能通向她身世的线,连夜赶路几百里。
“你真信能找到?”她终于开口。
“不信也得找。”萧砚靠向椅背,语气松了些,“你不记得从前,可我记得你救我的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你撑着小船过来,浑身湿透还骂我挡你收网。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命不该困在这滩涂里。”
阿沅笑了下,眼尾微微挑起,却不看他。
“所以你就非要把我扒个底朝天?万一我真是哪个穷渔夫捡来的野丫头呢?”
“那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他看着她,“可我不嫌累。”
屋里一时安静。锅里的粥还在滚,香味慢慢散开。阿沅转身去拿瓷碟,指尖碰到油纸一角时,忽地停住。
“你眼睛底下有青了。”她说。
“熬了两个通宵,翻旧档。”他坦然承认,“临海镇守吏不给看,我说断他三日盐供,他就乖了。”
阿沅拧了块布巾递过去:“擦把脸吧,别吓着孩子。”
萧砚接过,没擦脸,反倒摩挲着布角。“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十七条线索,每条都说自己是当年从北境流落来的孤女。年龄对得上,时间对得上,连失忆都一样。可没有一条,能让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
他声音低下去:“我怕找错,更怕找不到。”
阿沅没应声。她走到灶后,掀开陶瓮盖子,掏出半块未拆封的辣油饼扔进锅里炸。油星溅起,噼啪作响。
“你说我要是真出身富贵,会不会早就不吃这种粗粮了?”她边炸边说,“可我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反而心里踏实。”
萧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我在临海镇旧契堆里发现一条记录。十二年前冬月,有个老渔夫花重金买下一艘破船,船栏雕着宫纹样式,像是御用规制。卖家身份不明,交易当天大雪封港,没人亲眼见过那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
“你信吗?”她问。
“不信也记下了。”他说,“线索太薄,不敢告诉你,怕你白高兴。”
阿沅转过身,手里端着刚炸好的脆饼,热气腾腾。“那你现在告诉我,是觉得它有点分量了?”
“或者……”他看着她,“是我扛不住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停下。”
他没再说更多。不说“我会陪你找到真相”,也不说“你值得拥有过去”。他就坐在那儿,袍角沾泥,眼底疲惫,手里捏着一块她炸的粗饼,像任何一个奔波归家的男人。
阿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谁都没动。
远处传来孩子敲铜锣的声音,清亮悠远。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小家伙正排练新编的歌谣,唱着“阿沅姐姐做饭香,萧公子运盐忙”。
萧砚听着,嘴角微扬。
阿沅伸手,把那块温热的点心放进他掌心。
“下次别一个人扛。”她说,“就算只是块破船的买卖单子,也带回来给我看看。”
萧砚握紧了手里的糕,点头。
风吹进门,掀起帘角。灶火跳了跳,映得两人侧脸发暖。阿沅起身添柴,萧砚跟着站起来,默默接过她手中的柴筐。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说话,也没靠近。可当他把最后一根木柴放进炉膛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那一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
外面太阳正好,晒得屋檐下的咸鱼泛油光。渔船在湾口轻轻摇晃,水波一圈圈荡出去,不知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