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王拔旦他妈李秀英在灶台前忙开了。
酸菜炖大骨头在锅里咕嘟,玉米面饼子贴得焦黄。她拿围裙擦手,往院门口张望了三次。
“这爷俩,没一个靠谱的。”
天擦黑,别家烟囱冒白烟,灯也亮了,就她家还黑着。
儿媳妇大凤挺着肚子坐在炕沿,手一下一下摸着:“拔旦咋还不回……”
“又灌猫尿去了。”李秀英进屋,把饭菜倒回锅里热,“你爹也是,说买红糖鸡蛋,这都啥时辰了。”
大凤不吭声,看窗外。
天黑了。
王拔旦喝高了。
在镇上灌了两瓶老白干,出来时脚发飘。他推着叮当响的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往王家店骑。
月亮让云捂着,道黑得看不见。
骑到村口小树林,王拔旦憋不住了。扔了车,晃进林子,解裤腰带放水。
水声在夜里刺耳。
尿到一半,听见女人哭。
细细的,抽抽搭搭,在林子深处。
王拔旦一激灵,尿吓回半截。系好裤子,眯眼往里看。
月光从云缝漏下一点,照见老杨树下蹲个女人。
光着身子,白花花一片,头发乱披着,肩膀一耸一耸。
“谁……谁在那儿?”王拔旦舌头打结。
女人慢慢转头。
脸挺俊,眼水汪汪,就是没血色,白得像糊窗户纸。她两手抱胸,声音带哭腔:“大哥……救救我……我让人抢了……衣裳都没了……”
王拔旦酒劲儿“轰”地上头。
往前挪两步,眼珠子在那白花花身上扫:“妹子,你这……大半夜的,咋弄这样?”
“我家就前头刘家屯……”女人哭更凶,“大哥,你行行好,送送我……我害怕……”
王拔旦咽唾沫。
酒精烧血管,烧得眼珠子红。四下看,黑黢黢林子,连个鬼影没有。
“行……哥送你……”他声音哑,伸手拉女人。
手指碰女人胳膊,冰凉。
像摸到井水里泡三天的石头。
女人没躲,往他怀里靠:“大哥,你真好……”
王拔旦脑子里那点理智“啪”断了。他一把将女人按在落叶地上,身子压上去,手往不该摸的地方摸。
女人开始哭喊,声音尖得扎耳朵:“你干啥!救命啊!”
“喊!你使劲喊!”王拔旦喘粗气,“这地方鬼都不来!”
他手忙脚乱扯裤腰带。
这时候,身下猛地一空。
王拔旦整个人扑在冰冷泥地上,怀里空空荡荡。
那女人,没了。
像从没出现过。
王拔旦趴那儿,愣三秒。酒意“唰”地从脚底板退到天灵盖,浑身汗毛竖起来。
他连滚带爬站起,裤子没提利索,跌跌撞撞冲出林子。二八大杠不要了,撒丫子往村里跑。
风在耳边呼呼响。
他没敢回头。
所以没看见,就在他玩命狂奔时,一个白花花身影,轻飘飘落下来,正好骑他脖子上。
两条冰凉小腿,在他胸前晃荡。
王拔旦家。
李秀英第五次热好饭菜时,院门终于响了。
“可算回来了!”她赶紧迎出去。
王拔旦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浑身像水捞的。
“你这孩子,咋造这德性?”李秀英拉他,手刚碰儿子胳膊,打个寒颤。
怎么这么冰?
王拔旦不说话,眼直勾勾,推开他妈就往屋里钻。
他前脚进屋,后脚带进一股风。
不是普通风,是那种钻骨头缝的阴冷,像腊月开冰窖门。
屋里,大凤正扶炕沿慢慢站起,这风一吹,她猛打哆嗦,肚子里孩子狠踹一脚,疼得“哎哟”一声。
“咋了凤儿?”李秀英赶紧扶。
“没、没事……”大凤捂肚子,眼却盯自己男人。
王拔旦已爬上炕,鞋没脱,扯过被子把自己蒙头盖住,缩在炕角抖像风里叶子。
“这咋回事?”王楚生这时也回来,拎红糖鸡蛋,一看儿子这德行,眉头皱起。
“谁知道,回来就跟丢魂似的。”李秀英压低声音,“身上冰得吓人……”
那晚,王家没人睡踏实。
半夜,王拔旦做个梦。
梦里他搂媳妇睡觉,可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劲。大凤肚子那么大,可怀里这个,身子细溜溜,冰凉。
他迷糊睁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照见枕边人脸。
不是大凤。
是林子里那个女人。
正对他笑,嘴角咧到耳根子,眼黑洞洞。
“啊——!!!”王拔旦惨叫一声,猛地坐起。
恐惧冲到顶,就变邪火。他脑子一热,翻身骑到那女人身上,两只手死死掐她脖子:
“我掐死你!掐死你!!”
女人还在笑,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屋门“哐当”一声撞开,王楚生和李秀英冲进来,一看这场面,魂飞了——王拔旦骑自己媳妇身上,手掐大凤脖子,大凤脸都紫了,翻白眼,手脚乱蹬。
“畜牲!你干啥!!”王楚生扑上去,和闻声赶来的邻居一起,费老鼻子劲才把王拔旦拽下来。
大凤捂脖子咳得撕心裂肺,眼泪哗哗流。
王拔旦被按地上,还在那儿挣:“鬼!她是鬼!我掐死她!”
“那是你媳妇!你疯了!!”李秀英一巴掌扇儿子脸上。
王拔旦愣住,看缩在炕角哭的媳妇,又看自己发抖的手。
脖子后面,突然一阵刺痛。
像有人拿冰锥子,狠扎他一下。
第二天开始,王拔旦就觉得脖子不得劲。
酸,沉,像扛一袋百八十斤粮食,直不起头。他对水缸照,脖子后头一片青紫,像掐痕,又不太像。
他没敢细看。
又过两天,那地方越来越疼。王拔旦趁家里没人,偷他妈那面小圆镜子,背对柜子上大镜子,两面对着一照——
他看见了。
脖子后头,青紫印子中间,隐约是张人脸。
女人的脸。
嘴角咧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透过镜子,直勾勾看他。
王拔旦手一抖,镜子“啪嚓”摔地上,碎了。
李秀英是三天后发现的。
她给儿子后脖子贴膏药,撩开衣领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僵那儿。
“妈,咋了?”王拔旦心里发毛。
李秀英不说话。手抖像风里树叶。她慢慢、慢慢往后退,眼瞪溜圆,死死盯儿子脖子后面。
然后她“嗷”一嗓子,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王楚生把李秀英抬上炕,掐半天人中才醒。
老太太醒过来就哭,抓老头手:“鬼……他脖子上……骑着个女的……光腚的……还在笑……”
王楚生脸黑得像锅底。
他走到儿子身后,撩开衣领看一眼。
就一眼。
这种一辈子地的老汉,腿肚子开始转筋。
第二天一早,王楚生带王拔旦,去三十里外黄榆屯。
屯子最里头,有个独门小院,院里挂满红布条,屋里供着不知道啥牌位,烟雾缭绕。这就是黄三姑,方圆百里最有名神婆。
黄三姑七十多了,干巴瘦,一双眼浑得像蒙了灰,可看人时,像能直接看到你骨头缝里。
她让王拔旦跪蒲团上,自己点一炷香,围王拔旦转三圈,鼻子不停抽动,像在闻什么味。
转到第三圈,她停住。那双灰蒙蒙的眼,直直盯王拔旦脖子后面。
看好久。
香灰“啪”一声,掉地上。
“这孽障……”黄三姑声音沙哑,“怨气不散,盯上你了。”
“大仙,求您救救我儿子!”王楚生“噗通”跪下。
黄三姑没理他。她盯王楚生,盯好一会儿。然后坐回炕沿,拿起那杆老烟袋,吧嗒吧嗒抽几口。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烟袋锅子“滋滋”响。
“救,有法儿救。”黄三姑吐口浓烟,“可这法子,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黄三姑抬起眼皮,看王楚生。
“她是冲你来的。”
王楚生脸白了。
“可你儿子替你扛着呢。”
王楚生抽张嘴,说不出话。
黄三姑又抽口烟。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三十年前,那片林子。你想起来没?”
王楚生身子晃一下。
王拔旦跪蒲团上,脖子后面又疼一下。
他没敢回头。
但他知道,她还在。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