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灶台边,阿沅已经把最后一筐咸鱼搬上了竹架。她直起腰,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碰了下围裙角,发出细碎的响。昨夜那场疲惫的对话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没再缠在心头。萧砚没走,也没继续翻旧账,就坐在院外石墩上,手里捏着半块她炸的脆饼,慢悠悠嚼着。
他没提身世,她也没问线索。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气和晒盐场新翻的土腥味。村口断了半年的木桥今天搭上了新梁,几个工匠蹲在岸边敲钉子,叮当声混着孩童追闹的笑声。王嫂抱着孩子路过,看见阿沅便笑着喊:“姐姐今早的粥比往常稠,娃喝了两碗!”阿沅点头应了,顺手把锅里余下的米汤舀进陶罐,递给旁边等了半天的小豆子。
小豆子是沈家隔壁老李头的孙子,前阵子海盗闹得凶,一家躲在地窖三天不敢出来。如今敢在巷口蹦跶了,脸也圆了些。
阿沅看着他跑远,转身进了厨房。灶火还温着,她添了把柴,锅底余热慢慢烘着铜锅。这口锅是义兄沈青留下的,锅底刻着“稳”字,她说不清为什么一直舍不得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萧砚走了进来,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那是上次修船时被铁皮划的,他没包扎,说不碍事。他站在灶台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桥修好了,下午就能通人。我让工头多留两根横木,雨天也不滑。”
阿沅嗯了声,低头搅着锅里的米糊。“你出钱的事,别说得跟帮闲一样。村里人都知道,修补渔船的料是你从北边运来的松木,比本地贵三成。”
“贵是贵点,耐泡水。”他靠在门框上,“再说,我不差这点。”
“可他们差。”阿沅抬眼看他,“一根船桅换三条鱼干的日子,总得过去。”
两人没再多话。一个烧火,一个淘米,动作熟稔得像过了十年。阳光斜扫进来,照在墙角堆着的海苔捆上,泛出淡淡的绿。远处传来敲锣声,是孩子们在排练新编的渔歌。
中午前,码头已清理得差不多了。淤泥挖开,烂网捞走,几艘修补好的渔船停在浅滩,船夫们正往舱里搬补给。阿沅带着几个妇人把晒盐场的篾席重新铺过,又教她们用竹筛分盐粒,粗的留作腌货,细的装袋卖去邻村。
萧砚站在坡上看了片刻,转身去了村东。半个时辰后,一辆牛车吱呀驶入村道,车上堆着几坛果酿酒,还有两大筐蜜饯李子。他没说是哪来的,只让陈伯安排分给老人孩子,晚上用得上。
“不是烈酒?”阿沅走过来问。
“果酿,微甜。”他打开一坛闻了闻,“顶多喝晕头,不会摔跤。”
她笑了下:“你还怕他们闹事?”
“不怕闹事。”他合上坛盖,“怕有人哭。一喝酒,容易想起从前。”
阿沅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夜里缩在墙角发抖的人,那些抱着破碗跪在废墟前的老汉,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忘了痛的。
但她也明白,日子不能永远卡在“从前”。
傍晚时分,村中空地摆起了长桌。十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每张桌上都放了一道菜。李婶端来腌蟹,王嫂摆上海胆蒸蛋,老赵头颤巍巍捧出一盘风干鳗鱼——那是他藏了半年舍不得吃的压箱底。
阿沅守在灶边,掀开大锅盖,一股浓香冲了出来。海鲜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虾仁泛红,蛤蜊全开了口。她一勺一勺盛进粗陶碗,递给围上来的孩子。
“阿沅姐姐!我要双份虾!”小豆子踮脚喊。
“先排队,不然明天不给你留。”她瞪眼,却还是多舀了半勺。
萧砚站在边上,手里拎着铜锣,见人齐得差不多了,抬手敲了三下。清亮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连湾口捕鱼的人都抬头望了过来。
“今日无事由。”他声音不高,但人人都听清了,“就是想告诉各位,咱们活下来了,还能吃得上热饭,值得庆贺。”
底下静了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我提议,每人唱一句渔歌,唱完才能动筷。”阿沅举起碗,“谁不唱,今晚的粥归我。”
“那我先来!”小豆子跳起来,“网满鱼跳乐——”
“风吹饭香飘——”王嫂接上。
“阿沅煮粥甜——”
“萧郎运财到——”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起的头,全村哄笑起来。阿沅耳尖微红,低头喝粥。萧砚坐在她对面,嘴角翘着,一口一口吃着她递来的饭。
晚霞染红海面时,歌声还没停。几个老头拉着二胡,孩子们围着火堆跳舞,果酿酒倒进粗碗,老人们咂着嘴品滋味。没人喝醉,但个个脸上泛光。
阿沅送完最后一碗粥,走出人群。海风拂面,带着咸鲜和烟火气。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像撒在水面的星子。
萧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她身边,没说话,只递过一束野菊。花是浅黄的,花瓣边缘微微卷,像是被风吹久了。
“路过山脚,看着像你围裙的颜色。”他说。
阿沅接过,指尖蹭了下花瓣。“你也会挑花了?”
“不会。”他实话实说,“就觉着,该给你。”
两人并肩往海边小道走去。脚下是细沙混着碎贝壳,踩上去咯吱轻响。远处涛声阵阵,近处虫鸣窸窣。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掠过他的袖角,他没躲,她也没理。
“从前总觉得,只要活得够小心,就不会再失去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你拼了命想留,它也会走。”
他侧头看她。
“可也有东西,是你没开口要,它自己来了。”他说。
风又起,吹乱了她的鬓发,也掀动了他的袍角。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前面是弯道,绕过礁石就是归家的路。但他们没急着走完。
阿沅低头看着手中的野菊,忽然觉得,这村子真的不一样了。墙不再塌,灯整夜亮,孩子敢大声笑,老人能安稳睡。
她没再回头去看灶台,也没去摸鱼形簪。
因为此刻,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有人走在她身边。
海浪拍岸,一圈接着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