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江家二少江城的书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价值不菲的红木书桌上,摊满了关于“未来之心”项目的所有资料。
从地理位置图、政策扶持文件,到市场前景分析报告,每一份都堪称完美。
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每一页纸仿佛都在高唱着一曲黄金与未来的赞歌。
江城烦躁地扯开领带,指尖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他已经将这些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徐海那个老狐狸再精明,也不可能凭空伪造出这么多来自不同官方机构的背书文件。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块地,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金矿。
可那个女孩的话,却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里,让他坐立不安。
“未来深坑”、“亏掉五十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些刻薄又恶毒的词汇,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与眼前这些光鲜亮丽的报告形成了荒谬而尖锐的对立。
“荒谬!”
江城猛地站起身,将一沓厚厚的文件狠狠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纸张“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英俊的脸上满是被人愚弄的怒火。
一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她懂什么叫投资?
懂什么叫风险评估?
她连最基础的K线图都未必看得懂!
她凭什么用那种怜悯白痴一样的眼神看自己?
嫉妒!
一定是嫉妒!
她看到自己立下大功,即将成为家族的英雄。
所以故意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扰乱视听,企图破坏自己的功绩!
对,一定是这样!
江城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合情合理。
心中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所取代。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黄毛丫头的胡言乱语而浪费了整晚的时间。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江廷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弟弟,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还没睡?”
江廷将牛奶放在桌角,随手拿起一份从桌上滑落的审讯记录,递了过去。
“睡不着!”
江城的语气很冲,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被那个江稚鱼给骗了?你难道也信她那些鬼话?”
江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声音平静:
“看看这个,林峰的初步口供。”
江城不耐烦地接过来,本想随意扫两眼就扔到一边。
但“林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
大哥今晚雷厉风行处理掉的那个商业间谍,他当然知道。
他强压着火气,低头看去。
审讯记录很简洁,都是些问答。
前面几页都是关于窃取新能源项目数据的常规内容,江城看得心不在焉。
可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记录的末尾,审讯员问了一个额外的问题:
“你最近除了江楚楚,还和哪些江氏集团的竞争对手有过接触?”
林峰的回答清晰地打印在纸上:
“徐海。半个月内,我们私下见过三次。他向我许诺,只要我能拿到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数据,他不仅会给我一笔巨款,还会安排我进他的公司,担任投资部副总监。”
“砰!”
江城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徐海!
那个下午还跟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夸赞他年轻有为的徐海!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陷阱,徐海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去策反林峰窃取江氏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核心机密?
除非……
这两个计划本就是相辅相成的连环套!
他先用“未来之心”这块肥肉彻底套牢江氏集团的资金和精力。
然后再用偷来的新能源数据,从背后给予江氏致命一击!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江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再去看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完美无瑕的资料。
只觉得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张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
他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脸上那股子张扬的傲气,第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午,徐氏集团顶楼的豪华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会议室内的一切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徐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
身后站着他引以为傲的法务团队。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零五分。
比约定好的签约时间晚了五分钟。
江城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
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面前那份厚重的合同,却没有丝毫要拿起笔的意思。
陪同前来的江稚鱼则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
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上的消除游戏,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兴趣。
“呵呵,江二少,”
徐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探的锐利。
“这合同我们双方的团队已经核对过无数遍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我这边的记者朋友可都等着发喜报呢。”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项目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昨天消息一放出去,我们两家的股票可都涨了不少。这要是临时出了什么岔子,不仅要面临数额惊人的违约金,这股市上的损失,怕是更不好跟董事会交代吧?”
笑里藏刀,步步紧逼。
江稚鱼划拉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游戏界面上一个小动物的头像因为操作失误而发出了一声委屈的悲鸣。
【演,真会演。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打哈欠。
【你那位被收买了的刘秘书,昨晚三点半,又鬼鬼祟祟地把你今天可能拿出来谈判的几个备用条款,连同我们的心理底价,一字不漏地发给你了吧?】
【人家徐总连晚上庆功宴的酒店都订好了,香槟塔都搭起来了。
就等你这个冤大头赶紧签字,好立刻开香槟庆祝呢。】
正低头整理文件的江城,在听到心声的瞬间,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停。
他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般的玻璃幕墙上,瞥过自己身后那位站得笔直、一脸恭敬的刘秘书。
刘秘书,跟了他四年,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江城的心沉了下去。
“抱歉,徐总。”
他忽然站起身,脸上挂起一丝歉意的微笑。
“早餐的咖啡喝得有点多,失陪一下。”
说完,他不等徐海反应,便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无人的走廊尽头,江城靠着冰冷的墙壁,飞快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阿K,”
江城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
“是我。帮我个忙,急事。你现在立刻动用你勘探局的关系,不管用什么方法,对城东滨江路那块地,对,就是‘未来之心’,做一次最深度的非官方地质雷达扫描。我要知道地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立刻!马上!”
挂掉电话,江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商业精英表情,推门回到了会议室。
“不好意思,徐总,我们继续。”
他坐回原位,翻开合同,指着其中一个条款,微笑道:
“关于第四款第三条的土地增值税部分,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商榷一下……”
一场拉锯式的谈判,就此展开。
徐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发现今天的江城像换了个人。
对一些细枝末节、根本无伤大雅的条款开始斤斤计较,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纯粹是在用垃圾时间消耗他的耐心。
“江二少,”
徐海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说道:
“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莫非是江氏集团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让你对我们这次的合作,失去了信心?年轻人,做生意瞻前顾后,可是大忌。”
激将法。
角落里,江稚鱼终于通关了一个高难度关卡。
她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的徐海。
【急了,急了。他开始急了。】
【他肯定怕时间拖久了,埋在地下的秘密被发现。
啧啧,演得这么逼真,可惜我早就知道剧本了。】
【那块地底下,可不止是有一座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破古墓那么简单。】
【他那个败家的爷爷,当年搞化工厂的时候,为了省处理费,把整整一个仓库的工业重金属废料,全都用铅桶封起来,偷偷埋在了那块地的最深处。】
【剧毒,沾上一点都能让人烂手烂脚的那种。】
江城正在与对方律师争辩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的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地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