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进窗缝。他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屋外安静，昨日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没了踪影，连巡值弟子的脚步也稀了。他低头看了眼衣袖，玄鳞甲已沉入经脉，只在皮肤下泛着极淡的一层青金纹路，像旧布里藏了把刀。
他站起身，包袱还在桌上，扫帚王靠在墙角，罐身哑光，没沾半点灰。他伸手摸了摸石罐边缘，凉的。昨夜闭关时那股躁动的灵气如今稳在丹田，聚气境初期的气息收得干净，不露一丝破绽。
他推开屋门。
晨风卷着落叶打在门槛上。丙七号屋外的小院空荡，墙角堆着前几日落下的枯枝，没人来清。他锁好门，钥匙收进袖袋，转身走上主道。
内门比外门清净，石阶宽，路面平，两旁檐角雕兽，灵气浓得能压住人说话的欲望。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青石上没出声。路过任务殿时，几个弟子正排队接令，执事坐在案后翻册子，眼皮都没抬。代兵没停，径直往典籍阁去。
典籍阁在内门西北角，三层楼，飞檐低垂，门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刻“静读止语”。两名值守弟子守在门前，见他走近，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
“干什么的？”那人问。
“领日常任务。”代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灰边玉简，“采紫星藤，补录典籍缺页。”
那人接过玉简看了看，点头：“去吧，中层西侧旧档区，登记台账再进。”
代兵应了一声，绕过石碑进门。
阁内光线暗，书架林立，空气中浮着陈纸和墨汁的味道。他走到登记台前，执事是个中年修士，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抄录。代兵把玉简递过去，在申请栏写下“查阅三十年前外门伤亡备案，用于草药采集路线对照”。
执事抬头瞥他一眼：“杂役身份查这个？”
“山路常变，”代兵声音平稳，“想看看老辈人出事的地方，避开些。”
执事哼了声，提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勾，递还玉简：“限一个时辰，别乱翻禁卷。”
代兵接过玉简，走向西侧楼梯。
旧档区在二楼最里面，一排排木架贴墙而立，灰尘厚，空气闷。他找到编号“庚三”的架子，抽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卷宗，封面上写着：青云宗外门伤亡记录·第三十七卷（天启二十三年至三十二年）。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名单往下走。
代父，三十一岁，采药组成员，天启二十九年五月十二日，于断崖岭失足坠亡。
代母，二十九岁，随行辅助，同日同地身亡。
上报人：徐元通，时任外门执事。
验尸记录：体表无外伤，经脉轻度麻痹，推测为滑坠前突发眩晕。
代兵盯着“经脉轻度麻痹”六个字，指尖停住。
他记得父亲临行前那天晚上，曾站在柴房门口低声说话。他躲在门后偷听，只听见一句：“……赤脉散不能碰，那是废人经脉的东西，你拿它做什么？”
当时他不懂，现在明白了。
赤脉散，主药性为麻痹经脉，常用于镇痛或制符时稳定手劲，但绝不会出现在采药人身上——采药靠的就是经脉感知灵植气息。一个靠经脉吃饭的人，怎么会带这种药？
他继续翻页。
验尸记录原件附在卷末，是手写副本。他一眼看出不对：字迹是誊抄的，墨色新，纸面平整，而原始登记台账上的签字栏墨迹发乌，明显是旧笔所书。两份文件本该一致，却像是不同时间写的。
他抽出另一本台账核对。
原始记录显示，当日尸体移交时间为酉时三刻，由徐元通签字接收。而验尸副本上，签字位置偏右，笔锋顿挫处多了一道回钩——那是印鉴盖章后补签的痕迹。现任长老用的印鉴，正是徐元通。
他合上卷宗，呼吸慢了半拍。
不是意外。
是有人事后改了记录。
而那个人，从执事升到了长老。
他想起小时候，徐元通来杂役院巡查，总会在他家门前多站一会儿。有次他还摸了摸代兵的头，说：“这孩子根骨不行，可惜了。”语气慈祥，像长辈关心晚辈。可就在那天夜里，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低声说：“若以后那人对你太好，别信。”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全明白了。
他将卷宗放回原位，又取出旁边一本《外门药材配伍手册》，翻到“赤脉散”条目，撕下一页空白纸角，夹进卷宗封面内侧。这是他留下的神识印记，若有谁动过这本卷宗，他能立刻察觉。
他走出旧档区，在登记台交还玉简。
执事头也不抬：“查完了？”
“查完了。”代兵说，“路线对照做完了。”
执事在册子上画了个叉，挥手让他走。
代兵出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他抬手挡了挡，脚步未停，穿过回廊，走向典籍阁外的长阶。台阶下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长老居所区。那一片楼宇高，围墙严，平时少有人靠近。
他站在回廊尽头，停下。
风吹起他的衣角，扫帚王在包袱里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袖口，整理了下衣襟，动作自然，像只是掸灰。然后他转身，朝丙七号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接着一步。
快到岔路口时，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身后。典籍阁楼上，一扇窗后有道人影一闪而过，窗帘随即落下。
他没停步。
手指在袖中捏紧，又缓缓松开。
回到丙七号屋前，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反手落锁。屋里还是老样子，桌椅蒙尘，床铺空荡。他走到窗台边，拿起神秘石罐，罐身依旧吸光，不反亮。
他把它放回原位。
然后盘膝坐下，闭眼调息。
灵气沿《混沌观想法》路线运转，经脉通畅，聚气境初期的根基稳固。但他知道，这一关，不是靠修炼能过去的。
他睁眼。
窗外树影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砸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