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小敏已经在省城上班了,修车铺早就关了,丈夫去了工地,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招娣一个人守着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够自己吃喝。
电话响了。是母亲。
“招娣啊,你爸最近腿疼得厉害,你有空回来看看不?”
周末她回去了。回到90平米的拆迁房,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搁在凳子上,果然肿得老高。母亲在旁边择菜, 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她把买的东西放下,走过去看父亲的腿。
“怎么弄的?”
父亲没说话。母亲在旁边接话:“老毛病了,关节炎,天冷就犯。你弟带他去镇上医院看了,拿了药,吃着呢。”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她在娘家待了大半天,做饭,洗衣服,把房间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临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
“招娣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站住了。
“你说。”
母亲叹了口气,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爸这腿,越来越不行了。我这两年身体也差,浑身疼。你弟那边,顾不上我们。他忙,要挣钱,要养家。你看……”
她顿了顿。
“你看你能不能回来,照顾我们?”
招娣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但那是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
“我怎么照顾?”她说,“我那边还有小卖部。”
“小卖部关了呗,能挣几个钱?”母亲的声音急起来,“你回来照顾我们,这套九十平的房子,以后就是你跟你弟的。你弟那边,他是不同意的,被我硬压下来了。我说你是他亲姐,应当懂得心疼你,他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
招娣还是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带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想想,你一个人在镇上,守着那个小卖部,能有什么出息?回来照顾我们,房子有你一份,多好。”
招娣点点头。
“我想想。”
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九十平的房子。一人一半。
她想起那五万块。想起宅基地上她的名字。
她想起她需要别人可怜。她最难的时候,母亲来看她时,眼睛里有过的东西。
那年修车铺旁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老陈正生病躺在床上,房东来催房租。窗户糊着报纸,墙皮掉渣,冬天冷得不行。女儿那时候还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母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来看她。
拎着一袋子东西,十几个鸡蛋,一把挂面,几个蔫了的橘子。
站在那间出租屋里,母亲上上下下打量她,嘴里念叨着“怎么瘦成这样”“这地方怎么住人”,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她当时没看懂。
临走的时候,母亲塞给她一百块钱,说“拿着,别跟你爸说”。
她推了几下,没推掉,收下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心里还暖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晚上又会回去。也许是落了东西,也许是别的。她走到窗根底下,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
“……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惨样,瘦得跟麻秆似的,住那破地方,窗户糊着报纸,墙皮都掉了。”
父亲的声音:“比咱家那会儿还惨?”
母亲笑起来:“比咱家惨。咱家那会儿好歹有老宅子,她们家连个窝都没有。”
父亲也笑了。
母亲又说:“我给她留了一百块钱。”
“给她钱干啥?”
“做做样子呗,咱闺女来看过了,能空手走吗?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的。
她听懂了。
那不是心疼。那是看笑话。
一百块钱,是“做做样子”。那些念叨,是回去说给父亲听的谈资。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转身,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
母亲也不知道她听见了。
现在母亲站在门口,跟她说那套九十平的房子。
她想起那个晚上的风。想起母亲的笑声。想起那句“做做样子”。
她继续往前走。
风刮在脸上,凉的。
过了几天,母亲又打电话来。
“招娣,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她握着电话,没说话。
“留着房,”她慢慢说,“等我伺候你们到死,再跟我弟分。到时候我多大岁数了?七十?八十?我要那房子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尖起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弟弟是儿子,要传宗接代的,能一样吗?再说了,让你回来照顾我们,又不是白照顾,房子不是给你留着吗?”
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走过,骑着车,按着铃。
“妈,”她说,“我五十三了。”
母亲没明白:“什么?”
“我在流水线上站过五年,在小卖部里坐了二十年,把我女儿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我这辈子,一直在伺候人。伺候完你们,伺候婆家,伺候丈夫,伺候女儿。现在女儿大了,不用我伺候了,我想歇歇。”
母亲急了:“那你就不管我们了?我们白养你了?”
她闭上眼睛。
“妈,你们没白养我。”
“八万八的彩礼,够养我几个来回的。五年的电子厂工资,还有那五万块,够替我给你们送终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喊起来,喊的是什么,她没听清。
她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是父亲。
她没接。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条线慢慢地移,从门口移到货架边上,再移到墙角,最后消失了。
天黑下来。外面是夜晚的街道,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转。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想起女儿那句话:“你后半辈子,就为自己活吧。”
想了很久,她想到一件事——
想去海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