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鬼市的那一刻,沈寒舟感觉到了不对。
背上的老兵,越来越轻。
不是慢慢轻,是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
沈寒舟停下脚步,把老兵放下来。
月光下,老兵的脸,比之前更灰了。
那种灰,不是死人的灰,是东西被抽空之后的灰。像一张揉皱的纸,像一件穿烂的衣,像一个——
空壳。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手去摸老兵的胸口。
那里,心跳早该停了。
但他摸的不是心跳。
他摸的是魂。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老兵的身体还在,眉心的阴纹还在发光,但魂——
没了。
沈寒舟猛地回头,看向鬼市的方向。
那半脸人站在入口处,还是那张一半人脸一半白骨的脸,还是那个诡异的笑。
他看着沈寒舟,说:
“忘了告诉你。”
“我给你的,只是躯壳。”
“魂在别处。”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
半脸人没有躲。
他只是笑着,说:
“别急。”
“你那六具兵尸的魂,都在。”
“就在鬼市里面。”
“暗巷。”
“拍卖场。”
“现在应该正拍到第三具。”
沈寒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半脸人,问:
“你要什么?”
半脸人摇头。
“我不要什么。”
“我只是个传话的。”
“买魂的人,在里面。”
“想救他们,你自己进去。”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寒舟站在鬼市入口,看着里面那些青色的灯。
灯火通明。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看着那六具躺在地上的兵尸。
躯壳。
空的躯壳。
他费了一根手指,二十年阳寿,换回来的,只是六具空壳。
真正的魂,还在里面。
正在被人拍卖。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六具兵尸搬到路边,靠墙放好。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鬼市。
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阴魂,不再看他。
他们全往一个方向走。
街的深处。
一条岔路。
岔路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暗巷”。
沈寒舟跟着那些阴魂,走进暗巷。
巷子很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个个白色的东西——
人的头骨。
头骨里燃着幽绿的灯。
那些灯照着巷子,照出地上铺的东西——
也是骨头。
人的骨头。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圆形的场地。
像一个小型的集市,又像一个——
拍卖场。
场中央搭着一个台子,台子是用骨头搭的,人的骨头。台子上站着一个阴魂,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面具——不是遮住脸,是那张脸本身就是面具,光滑的,没有五官。
台子周围,围满了阴魂。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他们全盯着台子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玉瓶。
透明的,里面装着灰蒙蒙的雾气。
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沈寒舟认出来了。
那是兵魂。
那具腹部被刺穿的兵尸的魂。
台上的阴魂开口了。
声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第三件拍品——”
“守穴人兵魂一具。”
“生前是湘西守军,死后守穴三十年,魂含阴纹印记。”
“可用于炼尸、控魂、开穴、献祭。”
“起拍价——”
“三十年阳寿。”
台下的阴魂,开始出价。
“三十五年!”
“四十年!”
“五十!”
“六十!”
沈寒舟挤过那些阴魂,一步一步往台前走。
那些阴魂被他挤开,有的转过头看他,眼睛全是红的。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台前,站定。
台上的阴魂低头看着他。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看”。
“你是什么人?”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半脸人给他的那个。
里面装着的,也是兵魂。
他举起玉瓶,对着台上的阴魂。
“这个,也是他们的魂。”
“你拍卖的那些,也是。”
“全给我。”
“你要什么,我给。”
台上的阴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来,诡异得像夜枭在叫。
“你要买?”
“你知道这些魂值多少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台上的阴魂继续说:
“六具守穴人的魂,带着完整的阴纹印记。”
“拿去给玄老鬼,能换一个阴穴。”
“拿去给尸煞,能换一条命。”
“拿去炼邪术,能炼出一具血尸王。”
“你拿什么买?”
沈寒舟抬起左手。
那只已经断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手。
“我还有八根手指。”
台上的阴魂摇头。
“不够。”
沈寒舟抬起右手。
“二十年阳寿。”
台上的阴魂还是摇头。
“不够。”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指向自己的右眼。
那只藏着观阴疤的眼睛。
“这个。”
“能看见阴魂的眼睛。”
“够不够?”
台上的阴魂,停住了。
它盯着沈寒舟的右眼,盯着那道疤。
很久之后,它开口了:
“你确定?”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右眼。
台下的阴魂,全安静了。
成百上千双眼睛,全盯着他。
盯着那只要挖眼睛的手。
就在这时,台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一个身影,从台后走出来。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玄老鬼。
他走到台前,站在沈寒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嘴,笑了。
“年轻人,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为了几具兵尸,手指不要,阳寿不要,眼睛也不要?”
“他们值得吗?”
沈寒舟看着他。
没有说话。
玄老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笑得更开心了。
“好。”
“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手,往台上一指。
那三个玉瓶,飘起来,飘到沈寒舟面前。
玄老鬼说:
“六具魂,都在这里面。”
“你拿去。”
沈寒舟伸手,接住那三个玉瓶。
揣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玄老鬼,等着。
等着他说条件。
玄老鬼笑了。
“不要你的眼睛。”
“不要你的手指。”
“也不要你的阳寿。”
他往前飘了一步,凑到沈寒舟耳边。
声音很轻,像从地狱深处飘上来:
“我要你——”
“亲眼看着。”
“看着我用他们的魂,打开第二阴穴。”
“看着他们魂飞魄散。”
“看着你什么都守不住。”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手。
整个暗巷,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只剩他那一身白衣服,在黑暗中发着惨白的光。
他看着沈寒舟,说:
“走吧。”
“带着他们的魂,往前走。”
“走到第二阴穴。”
“走到我面前。”
“走到——”
他笑了。
“你什么都守不住的那一天。”
然后,他消失了。
灯,重新亮起来。
那些阴魂,慢慢散去。
只剩沈寒舟一个人,站在台前。
手里,捧着三个玉瓶。
里面,是六具兵尸的魂。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里,那些兵魂,全在看着他。
老兵的,年轻兵尸的,其他四具的。
六双眼睛,隔着玉瓶,和他对视。
沈寒舟把玉瓶贴在心口。
很凉。
凉得像冰。
但他没有松开。
他转过身,走出暗巷,走出鬼市。
外面,天快亮了。
那六具兵尸的躯壳,还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沈寒舟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把三个玉瓶放在他们身边。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那六具兵尸,还是那样靠着墙。
但他们的眼睛,全睁开了。
六双血红的瞳孔,全看着他。
沈寒舟站起来,把三个玉瓶一个一个打开。
把里面的雾气,一个一个送回他们眉心。
雾气进去的那一刻,那些兵尸的身体,开始颤抖。
眉心的阴纹,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排成一排。
老兵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沈寒舟,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他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深山。
深山里,有第二阴穴。
有玄老鬼。
有师父。
有他必须去面对的一切。
他迈步,往前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一袭黑袍,六具僵尸,走进晨光里。
走进更深的深山。
走进——
更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