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韬用时三日整备队列、辎重完毕，二千五百精骑全数集结，少量帝都护卫轻骑整编加入听其号令，第四日于城门列阵以待，旌旗于风中猎猎作响。

薛韬先遣斥候探路，命精骑护仪仗队侧翼，合并前行。

柳棣卷起车帘往外看去，皆是不同于帝京的苍茫辽阔。前二日在灵州驻地，她从灵州都督府那里借来部分边塞宗卷翻看，终于在再度启程第五日看完了。她揉了揉太阳穴，递给小齐一个眼神，小齐立即吩咐凤辇右翼的随行亲卫去请薛将军前来，有事相问。

没一会儿，薛韬自队首策马而来，一起来的还有礼部侍郎常沛。柳棣挑挑眉，没有做声。

薛韬勒住缰绳让马停在车侧数步外躬身行礼，与之并行。常侍郎紧随其后，嘴角仍挂着那抹顽固的笑向她行礼。

薛韬声音沉稳而恭敬：“末将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找末将所为何事？”

柳棣隔着珠帘望向他，道:“前几日行路匆忙，承蒙将军借我边关卷宗翻阅，解本宫燃眉之急，诸多事亦得以明了。只是尚有几处疑虑，还请将军为本宫解惑。”

“殿下请讲。”

“本宫翻遍突厥宗卷，观突厥皇室正统皆在阿史德氏，其他突厥贵族天生矮其一等这是为何？”

“突厥诸部制度虽非君权神授，但历来有崇拜天之信仰、母族血脉贵贱之分。突厥内部以狼图腾的蓝突厥最为尊贵，突厥皇室正统在阿史那氏，而阿史德氏作为可敦母族，因掌祭祀、辅政，又有复国功勋旁身，素为诸部共尊，据说两家古早出自同源，自然压其他突厥贵族一头。”

“本宫听闻突厥历代可汗子嗣众多，不知如今帐下有几位王子？各自性情如何？依薛将军之见，可有需注意之人？”

薛韬目光望向突厥所在的北方天际，陈述军情道：“回禀殿下，可汗膝下叫得上名号的成年王子共有七位，真正握有实权的只有四位。

大王子阿史那·骨禄，年近四旬，生母是突厥可汗的‘可敦’，出自突厥最尊贵的阿史德氏。他年幼时曾被送到西域学佛法，回来后便常驻王庭，此人善战，麾下有三千精锐骑兵，被老可汗亲封小可汗，但他性情乖张暴虐。

二王子阿史那·多结勒，年三十四，生母是回鹘公主。此人手上没几个兵，通晓汉文擅经商，常与中原边关互市，突厥的商队皆听他调遣，其人性情温和，不喜征战。

四王子阿史那·波葛，年二十六，生母是苏农氏，担任突厥的‘设’。末将未与他交过手，仅听闻他在汗庭多协助老可汗处理各属部纠纷，性情沉稳。

五王子阿史那·策悠，年十八，母族来自铁勒降部。此人性情……桀骜不驯。末将曾与他对阵过几次，此人狼子野心，用兵喜险，不循常理，甚为难缠。他手下仅一千亲兵，却各个勇猛彪悍，在突厥担任特勤官职，不受老可汗重视。”

柳棣听完，沉默半晌，问道：“宗卷中记载，突厥执失氏掌突厥东部兵权，可汗怎地没与其联姻？”

薛韬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与可汗联姻的执失氏侧可敦早逝，生的两个儿子均先后早夭，家族其余嫡系均为男性，故未再与老可汗联姻。突厥执失氏掌军情，与中原关系素来有些暧昧。

能在汗庭与执失抗衡的，还有突厥传统官僚贵族舍利吐利氏。突厥三公主，阿史那·菱枫，年二十五，母族便来自舍利氏，三公主菱枫善骑射，深得老可汗宠爱，手中却无实权。”

见薛韬讲解完毕，一旁常侍郎笑着恭维道：“薛将军对突厥王庭的动向，如数家珍啊，常某佩服。”

薛韬闻言，淡然回答：“臣驻守灵州边疆多年，塘报日日研读。此为臣之本分公事，常大人若有兴趣，臣亦可调卷宗给您过目。”

“常侍郎，本宫平日要见你，你可是连人影都瞧不见的，怎地薛将军一来，你便寸步不离起来？”柳棣向常沛哼笑道。

常沛朝柳棣行礼，坦然自若地回道：“殿下说笑了，孟子曾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臣常年人在帝京，难得有机会获此殊荣随殿下来戎边，自然要多听多看，多向薛将军讨教。”

柳棣笑里藏刀：“那要不要本宫给常大人腾个座？”

常沛赶紧低头，抱拳道：“殿下恕罪，微臣不敢。”抱拳的拳头悄悄地收紧。

柳棣继续道：“方才薛将军所说，常大人可都听明白了？可还要薛将军重复一遍？”

不等常沛答话，柳棣继续道：“常大人说的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大人便把近期向薛将军讨教的与今日本宫向薛将军请教的内容一并抄录下来，回帝京整理成册，供百官翻阅吧。”

常沛垂首，嘴角终于撇了下去，沉声道：“微臣遵命。”

柳棣看向薛韬笑盈盈地叮嘱道：“薛将军，此事本宫便托付给你了。”顿了顿，瞄了脸微微紧绷的常沛一眼，“务必核查抄录文本有无遗漏之处，力求无错。”

薛韬正隔岸观火看着常沛，暗暗挑眉，沉默不语，见柳棣望向他赶紧抱拳答道：“末将领命。”

柳棣点点头：“此番多谢薛将军赐教。”

薛韬正欲开口公事公办的回一句，忽闻远处马蹄声疾如擂鼓，一名斥候伏鞍狂奔而至，勒马时溅起一片尘土：“报！将军，左翼六十里发现虏骑约三十，正向我方窥探，徘徊不去！”

薛韬面色一凝，眼中精光乍现，立即下令全军戒备，外翼士兵举盾，弓弩手上弦，变雁形阵护住凤驾与辎重，不得妄动，不让虏人有任何可趁之机，接着又对斥候下达命令：“再探再报，灵州精骑听令随时根据虏人方位调整队形，力护凤驾。”

言毕又转头对柳棣语气如常的说，声音沉稳：“请殿下放心，我方有铁骑二千五，那些虏人至多趁我方队伍变动空隙骚扰几下，不敢怎样，我方整体巍然不动便可解围。”

柳棣攀着车窗左手发紧，指尖微微发白，神情肃然地点点头：“虏人精骑素来来无隐、去无踪，将军只管专心应对此间军情便是，余下的……本宫来日有机会再向将军赐教。”

薛韬领命而去：“末将先行告退。”

远处的虏人远远观望，显然察觉到变化，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像草原上狼群般开始绕着长长的仪仗队快速奔驰起来。他们骑术极精，几乎与马匹融为一体，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口中发出响亮的口哨声，意在扰乱心神，寻找对方换阵时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突地，十骑虏人脱离大队，借小坡像离弦的箭直奔而来，转瞬便到仪仗队十里距离，直刺队伍中段。

“左翼四分队，迎击！右翼不得擅离！”薛韬的声音沉稳冷静。他本人已策马移至左翼前沿，目光飞快锁定了虏人那几匹战马。

被点到的灵州骑兵闻令即动。他们并不与虏人对冲，而是精准地卡在虏骑冲锋的路径上，同时前排手举厚实的木盾，中排手持长枪斜插进前排缝隙，后排举起手中劲弩。远处的虏人亦扬起手中弓弩。双方短兵相接，齐齐射箭，灵州护卫队前排一手高举木盾抵挡箭矢，一手挥刀，冲在最前方的四匹虏骑中刀中箭，嘶鸣着将背上骑手掀落在地。余下虏人见状，猛地勒紧缰绳，在战马几乎要撞上枪阵前生生扭转方向，狼狈的折返而去。

几次三番，薛韬策马于队策发号施令，灵州精骑训练有素变阵灵活，硬是没让虏人讨得好。

双方纠缠了莫约两个时辰，太阳西斜。虏人见无机可乘，反倒折了好几骑，终于打马而去。

薛韬并未立刻放松，令斥候再向前探出三十里，确认虏人已远遁。

他神情肃穆，微微蹙眉。虏人与突厥人关系极其复杂， 二者时而‌依附时而对抗‌，此番前来，他一时还真不好判断究竟是虏人见到他们随意为之，还是受了突厥暗中授意，幸好双方几次小规模交战，没波及到凤驾。

见虏人已撤，薛韬打马回凤驾，禀报军情。

柳棣见他前来便开口问道：“那些虏人，当真是冲着本宫来的？”

薛韬思索片刻，回答道：“不好说，也可能是冲着末将来的。”

柳棣闻言，不再作声。

之后的日子，柳棣还是时不时的会请教薛韬一些草原诸部之事，还故意把常侍郎叫来旁听，要他在一旁抄录。

常侍郎有苦难言，最后甚至借口肚疼出恭躲避。薛韬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与柳棣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两人才不自觉的笑开。

眼见仪仗队明日就要入阴山地界，北风簌簌，明月高挂，夜里柳棣独坐帐内唤来小齐。

主仆二人面对面，柳棣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妹妹你性子纯良行事又向来低调，自幼便与我情同姐妹，私下里也以姐妹相称。我此去和亲一去难返，你大好年华可不能与我去受苦。”

小齐闻言，眼泪汪汪的恳求道：“姐姐虽贵为金枝玉叶，往日在宫中却对我多加照拂，姐姐不要丢下我，我走了你孤身一人在突厥可怎么办呀？”

柳棣摇摇头笑道：“咱们出宫前，姐姐不是与你说好了吗？你跟去也无济于事，不如留在边关帮我做些事。”

“好了，傻丫头，别哭鼻子了！哭丑了，以后可找不到如意郎君咯。”柳棣伸手拂去小齐的泪珠，安慰道，“盘缠，姐姐已给你提前备下，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可惜，往后再难吃到咱们齐妹妹的拿手点心了。”

小齐听罢哭得更凶了，猛地扑到柳棣怀里，抱紧她不肯松手。

柳棣没再出声，默默地回抱住小齐，有节奏的轻拍小齐的背，等她平复自己的情绪。

见小齐抽泣声渐息，柳棣才轻推她，直视她哭得伤心的脸，眼神温柔：“妹妹你忘了？你此去可是带着我托付给你的任务的。”

柳棣自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严氏玉镯塞入小齐手中，低声道：“你凭此玉镯一年后秘密取道洛阳去趟严府，你只须告之我舅舅你的联络地，之后的事舅舅自会安排。”

小齐的指尖细细摩搓手中凉凉的玉镯，不舍地轻唤道：“姐姐……”

柳棣拍拍她的脑袋，宽慰道：“妹妹且安心，只要有机会我定会回中原与你重逢。”

望着小齐充满渴望的婆娑泪眼，柳棣坚持婉拒道：“妹妹且去吧！此地天寒地冻，注意分寸，莫让人起疑。此去路途遥远，联络之事性命攸关，妹妹务必谨慎。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小齐固执地站了半刻不肯走，在柳棣的再三劝说下，终于含泪而去。

第二日清晨，随行宫人前来禀报，柳棣的陪嫁丫头小齐疑似受寒着凉，犯了冷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