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墨，风似刀割。
叶尘盘坐在荒古碑前，周身筋骨爆鸣如雷。第四块荒古碑——镇魂碑，已在此地沉寂三千年，碑身上那些扭曲的古篆，此刻正化作赤金色的流火，一寸寸烙进他的识海。
“淬体九重，燃血七转，碎骨三层……”他默念荒古修炼诀，每吐一字，嘴角便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还差得远。”
“小子，你确定要强行炼化？”老酒鬼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少有的凝重，“镇魂碑镇压的可不是寻常邪祟。当年道祖炼此碑时，用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堕仙的残魂作薪柴。你若承受不住其中怨念，神魂会被撕成碎片。”
叶尘没有睁眼，只是将掌心按在冰冷的碑面上。刹那间，无数凄厉的嘶吼灌入耳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道祖！你不得好死！”
“凭什么用我们的魂，炼你的道？！”
怨气如潮，瞬间淹没神识。叶尘眼前浮现出尸山血海，那些堕仙的残影从碑中爬出，腐烂的手指抓向他的咽喉。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
“守住本心！”苏雨薇的剑光在身侧亮起，清冷的剑气织成屏障，暂时隔绝了部分怨念，“叶尘，想想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叶尘的意识在痛苦中沉浮。他看见青云宗血祭那夜，杂役院的师兄弟们被抽干修为，化作干尸；他看见剑宗之女苏雨薇浑身浴血，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他看见老酒鬼在自爆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解脱的笑。
还有玉简中，那个被囚禁在道果培育池的、未来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绝望，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歉意。
“因为我答应过。”叶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答应过那些死在养殖场里的人，答应过雨薇，答应过老酒鬼，也答应过……未来的我自己。”
“这一世，绝不重蹈覆辙。”
“轰——！”
识海中，荒古碑的碑文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芒。那些怨念的嘶吼，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停滞了半息。
紧接着，一个苍老、空洞的声音，从碑文深处传来：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叶尘心神剧震。
这个声音，和玉简中未来身的声音，有七分相似。但更古老，更沧桑，仿佛已经在时光长河里浸泡了亿万年。
“你是道祖？”叶尘在识海中发问。
“道祖？”那声音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悲凉，“那是后来者给的名号。我不过是……一个失败的逃亡者。”
碑文的光影开始扭曲，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盘坐在虚空，周身锁链缠绕，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刺入无垠的黑暗深处。
“我创造了这个养殖场，本意是想为流放之地的族人，寻一条生路。”人影缓缓说道，“以身为种，炼化万界法则，成就永恒天道——这就是我最初的道。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心性，也低估了权力的腐蚀。”
“当我炼成万界道种，化身天道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永恒，不过是永恒的囚笼。我成了规则的化身，再也无法感受喜怒哀乐，无法触碰爱恨情仇。我看着族人在养殖场里挣扎，看着他们一代代被收割，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于是，我斩下一缕残魂，炼成这块镇魂碑，也炼成了那枚玉简。我将残魂投入轮回，希望有朝一日，另一个‘我’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人影抬起头，虽然面目模糊，但叶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不同的选择’吗？”
叶尘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想让任何人再成为道果的养料。”
“哪怕代价是，你也将走上我的老路，成为下一个天道囚徒？”人影问。
“我会找到第三条路。”叶尘斩钉截铁。
人影似乎怔了怔，随后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响，最后竟震得整个识海都在颤动。
“好！好一个第三条路！”
“既然如此，这镇魂碑里的传承，我便传给你。但你要记住——”
人影的声音骤然转厉：
“炼化此碑，你将被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堕仙残魂日夜啃噬神魂。每日子时，痛如凌迟；每夜丑时，怨念噬心。此痛将持续九九八十一日，若你中途心神失守，便会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此外，你炼化此碑的动静，必将惊动‘巡天卫’。他们是道祖——也就是我本体——设下的监察者，专杀一切试图脱离养殖场的‘异数’。最多三日，他们就会找到这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人影的身影开始消散，但声音却愈发清晰，字字如锤，敲在叶尘心头：
“镇魂碑中，封印着我当年截留的一缕‘天道本源’。炼化此碑后，你将能短暂调用天道权柄，但也会被天道标记。从今往后，你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天劫威力将暴增十倍。元婴劫时，必有‘灭世雷罚’降临，那是连真仙都能劈成飞灰的刑罚。”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放弃。”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那即将消散的人影，深深一揖。
然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洒在镇魂碑上。
“以我叶尘之名，立此血誓——”
“不破养殖场，誓不为人！”
“不救苍生劫，魂飞魄散！”
“不寻第三条路，永堕无间！”
三声血誓，声声如雷。荒古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堕仙残魂的嘶吼，在这一刻化作凄厉的哀鸣，随后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叶尘体内。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深处炸开。叶尘仰天长啸，周身毛孔同时喷出血雾，整个人瞬间化作血人。
但他没有倒下。
那双被血污浸透的眼睛，在剧痛中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第一重痛苦，我受了。”
他嘶哑着说道，摇摇晃晃地站稳，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看向不远处满脸担忧的苏雨薇和老酒鬼。
“传令破界盟所有成员，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三日之内，我要在这镇魂谷，布下‘九幽炼仙大阵’。”
“巡天卫若敢来——”
叶尘缓缓握紧拳头，骨节爆响声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缓缓苏醒。
“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仙界，巡天殿。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上光影浮动，映照出诸天万界的景象。
忽然，镜面一角，亮起一点刺目的红光。
值守的银甲卫士瞳孔骤缩，猛地扑到镜前，手指飞快地掐算。三息之后，他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冲向殿外。
“不好了！镇魂碑……镇魂碑的封印被触动了！”
“下界有异数，正在炼化道祖遗物！”
“速禀巡天将大人——养殖场里，出了个要翻天的主！”
殿外，狂风骤起，卷动云海。
一道道恐怖的气息，从巡天殿深处苏醒。那些气息的主人，每一个都曾是真仙境的强者，只因犯下大罪，被贬为巡天卫，镇守养殖场十万年。
而此刻，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底，杀意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