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龙泉巷沉在黑暗里,只有陈家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灯是挂在槐树杈上的,是陈念归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那种纸灯笼,圆鼓鼓的,上面画着几笔淡淡的兰草。
陈三更坐在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
他没睡。
界碑不需要睡太多,夜里精神反而比白天好。他能听见巷子里每一点细微的声音——老鼠在墙根打洞,夜鸟在屋檐打盹,远处谁家的狗翻了个身,哼唧两声又睡过去。
还能听见更远的声音。
忘川河的水声。
酆都城的风声。
裂缝深处那些被困的魂,偶尔发出的叹息。
都远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一点一点离他而去。
他睁开眼,望着那盏灯笼。
纸很薄,光透出来,在槐树叶子上落下暖暖的黄。有飞蛾绕着灯笼打转,扑棱扑棱的,一次次往纸上撞。
陈念归说,这灯笼是她养母教的。用竹篾扎骨架,用桑皮纸糊面,干透了再往上画。画什么都行,只要是自己画的。
她画了兰草。
她说,养母最喜欢兰草。
陈三更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灯笼。
灯笼晃了晃,光也跟着晃。那些飞蛾受了惊,散开又聚拢,继续绕着打转。
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陈念归走出来。
她披着件外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睡醒。
“哥,”她走到树下,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陈三更点头。
“嗯。”
陈念归望着那盏灯笼,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睡不着。”她说,“养母活着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去她屋里,挨着她躺一会儿。她也不问,就那么躺着,拍拍我的背。”
她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睡不着了。”
陈三更没有说话。
陈念归转头看他。
“哥,你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陈三更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他说,“想那些赊过的刀,想那些见过的人,想那些……”
他停了一下。
“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陈念归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孟七娘,崔钰,陈青冥,还有那些在裂缝里消散的魂。
“他们回不来了吗?”她轻声问。
陈三更望着那盏灯笼。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你等吗?”
陈三更没有回答。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飞蛾扑棱翅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忽然,巷口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三更站起身。
陈念归也跟着站起来。
“这么晚了,谁啊?”
陈三更没有答。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
巷口站着一个黑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衣裳。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是个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看见陈三更,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三更心里一动。
“你是谁?”他问。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刀。
很短的刀,只有三寸来长,刃口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刀柄上那两个字,还隐约能看见。
归乡。
陈三更瞳孔微缩。
“这把刀,”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很轻,像风,“是我爹留给我的。”
他顿了顿。
“我爹说,拿这把刀的人,可以来找陈家赊刀人,赊一笔刀。”
陈三更看着他。
“你爹是谁?”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小是养父带大的。养父临终前才告诉我,我不是他亲生的。他把我从河边捡回来的时候,我身上就放着这把刀,还有一张纸条。”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陈三更。
陈三更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此子乃陈家血脉,待其成人,可往龙泉巷寻陈家赊刀人。届时,以此刀为凭,赊一笔账。”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陈三更认得那笔迹。
那是父亲的笔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男子。
月光下,那张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金银双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