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9）

　　我的故事让英子忘了累劳。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出矿区，来到郊区。越往前走人家越少，路也越来越窄，可是那座山看上去还是在家时看到的样子。我们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很长时间才看到几户人家。

　　“我早上就喝了一小碗粥，现在又渴又饿。”英子说。

　　“咱们找个人家讨点儿水喝。”说着我四下看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自家房前的园子里忙活。不知什么原因，对城里的陌生人我总是怀着戒心，可是对农村人自然而然感到亲切，于是走上前去说道：“大娘，我们渴了，想上你家喝点儿水。”

　　那个女人抬头看看我们，说道：“跟我进屋吧。”

　　跟着那个女人进了屋，她掀起盖在水缸上的盖帘，舀了半瓢水递给我，我又递给英子，英子喝完了，我才接过水瓢喝了几口。那个女人问我们：“你们从哪儿来？”

　　“从矿山来的。”我说。

　　“要上哪儿去？”女人问。

　　“我们要去那边的山上采托盘。”我说。

　　“那座山离这里还有十多里地。”那个女人吃惊地看着我们。

　　“在我们家看那座山好像不太远。”我说。

　　“小孩伢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个女人说。“你们没听人说，看山跑死马。你们在家瞅着挺近，实际上说不定有多远呢！你们两个小孩伢子，走到那儿还不累坏你们？再说了，山上有没有托盘也不知道。就是有，那里也有人家，早让那里的人采光了。你们可别去了。”

　　我看看英子，问道：“还去不去了？”

　　英子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去就不去吧。我走不动了。”

　　“那咱们就回去吧。”然后我问那个那个女人，“那座山叫什么山？”

　　“老鹰山。”

　　“大娘，我们不去采托盘了，这就回家。有空上俺家串门。”说完，我牵着英子的手原路返回。

　　“别一边走一边玩，快点儿走，早点儿回家，别让爹妈惦记。”那个女人叮嘱道。

　　来时光顾着听我讲故事了，英子忘了害怕，回去时，再次穿过我们曾路过的一片苞米地，英子有些害怕，问我：“这里能不能有狼？”

　　“山上才有狼。”我说。“这里都是平地，哪来的狼？”

　　英子还是不放心，紧紧抓住我的手往前走。看到竖井的井架时，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时英子突然坐在地上，说道：“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再走吧。”

　　眼看到就要到家了，我非常着急，只好蹲下，说道：“我背你。”

　　英子也没客气，马上伏在我的背上。我背着她又向前走了一会儿，也走不动了，只好放下她，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越往前走，人家越多，我看见了一个小卖部，摸摸兜里还有几毛钱，来到小卖部，想买点儿吃的，可没有粮票，只好买了两瓶汽水和几块糖。喝完了汽水，吃了两块糖，英子又来了精神，我们终于走回了家。

　　进门之前，英子说：“不要对别人说咱俩一起出去了。让我妈知道了又要骂我。”进了外屋，英子推开她家的门看了看，她妈还没回来，她又退出来，掀开锅盖看看，锅里什么都没有，便小声对我说：“我饿得不行了，你给我弄点吃的。”

　　我也没进屋，掀开我家的锅盖，见里锅里贴着大饼子，急忙用锅铲揭下一个，掰一半给了英子。英子接过去回了自己家。我也饿了，吃着剩下的半个大饼子。

　　妈听到外屋地有动静，出来看看，见是我，问道：“一头晌你上哪儿去了？”

　　我不敢说英子让我陪她去采托盘，撒谎道：“我出去看看什么地方有野菜。回来时走错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家。”

　　“你说不上干啥去了，跟我扯谎！以后别走太远了。”妈说。

　　从那以后英子再也不提让我陪她去采托盘了。

　　入伏后，有一天爹到仓房里找出镐头，让我提着土篮子和他一起到屋后起土豆。爹在前面刨，我在后面拣，那天我们收获了一大堆土豆，可以吃很长时间。当天晚上妈烀了半锅土豆和茄子。我拿出一个大土豆，偷偷给了英子。英子不顾刚出锅的土豆烫手，一边吹气，一边吃。半个月后，爹在屋后又种上了白菜。

　　苞米灌浆以后，妈烀了几次苞米。这是我们难得的改善伙食的机会。每次烀苞米，我都藏一穗给英子。

　　有一天，有两个女人提着兜子来到我家，一进门就问妈：“你家有没有七周岁以上的孩子还没上学？”

　　“你们是干什么的？”妈问。

　　“我们是前边学校的老师，来调查哪家有该上学的孩子还没上学。”一个女人回答说。

　　“你家的孩子多大了？”另一个老师问。

　　“俺家今年春天才从农村搬来，老大八岁了，还有一个六岁的，一个四岁的。”妈说。

　　“把你家的户口本拿给我们看看。”一个老师说。

　　妈把户口本找出来递给她们。有个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说道：“你家的大儿子已经满七周岁了，今年应该上学了。”说完，她从兜子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对妈说，“八月二十号送你大儿子去学校报名，到时候别忘了。”

　　接着她们又推开了英子家的门，不过，很快又出来了。

　　她们走了以后，我来到外面，正巧英子带着妹妹也在外面。英子问我：“刚才那两个老师是让你上学的吧？”

　　“让我妈八月二十号送我去上学。”我说。“也让你妈送你去上学了吗？”

　　“她们看了我家的户口本，说我明年才能上学。”英子说。

　　这时我想起来奶奶说过，老叔上学时经常被老师打手板，我觉得上学太可怕了，说道：“上学以后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打我手板，我不想上学。” 

　　“我没听我大哥二哥说过他们在学校被老师打手板。”英子说。“他们惹老师生气，老师就到我家来向我妈告状，老师来一次，晚上我大哥和二哥就会被我爸揍一次，有时候还用皮带抽他们的后背和屁股。”

　　我一听更害怕了，好像爹的皮带马上就要抽到了我身上似的，说道：“上学还要挨打，我才不去上学呢。”我说。“我爹怕被打手板就没去上学，现在在矿上下井，比你爸挣的还多，天天还能带回来一个大面包。”

　　“不上学可能是不行。”英子说。“我爸说小孩儿到了七周岁都得上学。”

　　“上学我怕老师向我妈告状。”我忧心忡忡地说。

　　“你要是害怕，不敢上学，今年就别上了，过年和我一起上，咱俩还有个伴儿。”英子说。“晚上一年学好像没事。咱们这栋房老王家的福贵比我大哥大一岁，和我大哥一起上的学。”

　　“要是晚上一年学没事，我今年就不上了，过年和你一起上。”我说。

　　“说准了，你今年肯定不上学？”英子问。

　　“今年肯定不上。”我说。

　　“咱们拉勾。”说完英子伸出了右手小指。

　　我也伸出右手的小指，与英子的手指勾在一起。我们同时说道：“拉勾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咱们说好了，过年我和你一起上学，你可不能变卦。以后干啥咱们都在一起。”我说。

　　“我保证以后干啥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变心。”英子说。

　　“今年谁让我上学我也不上了，明年再上。”我说。

　　转眼就到了八月份，奶奶离开我家后，爷爷又来了。二十号那天是我上学的日子，妈有事正忙着，爷爷说他送我去上学。

　　走到学校门口，我死活不肯进去，爷爷只好把我带回家。妈听爷爷说我不肯上学，吃过晌饭，她又带我去学校。到了学校门口，我还是不肯进去，妈把我拖了进去。进了学校的院子，我躺在操场上连哭带嚎，怎么也不肯进办公室，就像小孩子不愿意上幼儿园一样。妈把我拉起来，稍一松手，我又躺在地上。气得妈狠狠地踢了我几脚，疼得我哭了起来，还是不肯起来。

　　这时我身边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小朋友，还有几个老师。有个女老师劝妈说：“孩子不愿意上学就等一年，明年再来吧。”

　　妈无计可施，只好听那位女老师的，把我拖回家，路上还在我屁股上踢了两下。到了家，妈才撒开手，自己进屋了。

　　带着妹妹在外面玩的英子看见我满脸泪痕，偷偷问我：“你挨揍了？”

　　“我妈在学校院子里踢了我好几脚，回来时又踢了我两脚。”我说。“现在屁股还疼呢。”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你妈还让你去上学吗？”英子问。

　　“学校的老师对我妈说让我明年上学。”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说。

　　英子用小手在我屁股上揉了几下，说道：“这回好了，过年咱俩能一起上学了。”

　　上学的事让我搅黄了，我又可以天天和英子一起玩了。英子大哥吃灰菜肿脸的事，大人们渐渐淡忘了，英子妈没事时又和我妈拉家常，看到英子和我在一起玩，也不再阻止。可是英子大哥一直对我像仇敌一样，唆使邻里的男孩子不和我玩。没有男孩子和我玩时，英子便主动陪我玩男孩子玩的游戏——摔啪叽，弹溜溜。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听英子大哥的，互相熟识了之后左邻右舍有几个男孩子成了我的玩伴。和我家隔一栋房有个男孩子比我小几个月，因为经常和我一起玩，成了我的好哥们。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高老三”。还有几个年纪比我小的男孩子，因为我不欺负他们，也愿意和我玩。不过，我还是愿意和英子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