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不禁动容道:“殿下天高地厚之恩,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朱允炆笑道:“用心于国事,便是最好的报答方式了。”说着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又道:“黄先生还要为本宫讲解周礼,想来你也没什么兴趣,这便去日不落选人吧。”
谁知张升却拱手道:“实不相瞒,微臣近来也在刻苦研习周礼,殿下和黄太卿,如若不嫌我这个旁听生碍事,张升今日便厚着脸皮,在此与殿下一同听讲了。”
朱允炆闻言又惊又喜,问道:“忠勇伯也喜欢周礼?”
张升颔首道:“正是,微臣以为,《周礼·地官》有一句话说的极好,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礼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当今天下,无论是屡屡来犯的四夷,还是境内作奸犯科的百姓,都是因为没有受到教化,不懂得六德六行,也就是圣人所说的礼崩乐坏。”
听了这话,朱允炆顿生如遇知己之感,脱口而出道:“确是如此!等我继承大统……”
黄子澄赶忙用力咳嗽了几声,将其打断。
朱允炆这才改口道:“本宫亦是这般认为,周朝之所以能够享国八百余年,正是因为有着堪称完美的礼乐制度。”
见自己的话奏效,张升又道:“其实还不止于此,当今天下另有一大矛盾,那便是土地兼并,无论朝廷如何遏制,却还是不能阻止此类状况的发生。所以微臣以为,西周时候的井田制,才是解决这一顽疾的良药。”
果然,朱允炆的兴奋之情再一次被点燃,连连点头道:“知我者,忠勇伯也!”
由于对方先前将自己捧得很高,因此见皇太孙将其引为知己,黄子澄也并未出言指摘张升言语中的漏洞,只是泛起了些许酸意,笑着说道:“殿下不妨课后再同忠勇伯讨论,微臣要开始授课了。”
于是在友好愉快的氛围中,老师黄子澄诲人不倦,学生朱允炆和张升则是求知若渴,课后三人尽管各抒己见,却皆认为要想海晏河清,就必须要锐意复古,彻底恢复周朝礼制。
因此直到过了日中时分,通政司送来了急需批阅的奏章,朱允炆才颇为不舍的说道:“两位且先回去吧,明日咱们再继续研习。”
张升和黄子澄拱手称是,行礼过后,便相偕出了春和宫。
行至无人处,黄子澄左右看了看,单刀直入的问道:“刚刚在皇太孙殿下面前,忠勇伯为何那般抬举老夫,莫非你有事相求?”
张升点了点头,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黄太卿的慧眼。”
黄子澄警觉地打量了对方片刻,问道:“忠勇伯是天子和储君面前的红人,官职也与我相当,不知老夫能帮得上你什么?”
张升收起笑容,拱手道:“爵位官职,不过是些虚名而已,根本不值一提。朝中谁人不知,黄太卿学贯古今,品行高洁,是皇太孙殿下最为尊敬倚重之人。”
说到这里,张升也四下张望了片刻,压低了声音续道:“在下明白,日后若想有所作为,甚至是大展宏图,就必须要取得黄太卿的支持。所以张升斗胆,希望日后也能称呼您为先生。”
黄子澄将信将疑的问道:“忠勇伯在坊间,有着大明第一才子的雅号,称呼老夫先生,岂非太过委屈了你?再者说来,即便是在储君那里,你也隐然有后来居上之意啊。”
张升道:“民间有句俗语,叫做水大漫不过桥去,不知黄太卿可否听过?”
黄子澄不禁微微皱眉,问道:“倒是未曾听闻,是说桥梁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计算好了水位么?”
张升道:“这只是字面意思,其引申之意,便是说人力有时穷,因此无论如何努力,总有些物事,是无法追赶甚至逾越的。在皇太孙殿下那里,先生便是光芒万丈的大桥,而晚生,至多就是掀不起多大风浪的水而已,所以晚生根本就未曾想过,要与先生您争锋。”
听到朝中头号红人,才名传遍大街小巷的张升,竟然在自己面前,乖乖的以晚生自居,再结合对方刚才在春和宫的表现,黄子澄也不由有些飘飘然,当下问道:“忠勇伯日后,当真愿意始终低我一头么?”
张升躬身道:“自然愿意,而且旁人若是知晓,晚生称呼您为先生,那咱们之间的位次,就再也无法改变,毕竟身为学生,岂有压过老师的道理?”
听到这里,黄子澄的面上,终于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伸手将其扶住,温言道:“忠勇伯快快请起……”
张升忙道:“先生切勿如此称呼,从今日起,您尽管称呼晚生的表字便是。”
黄子澄更感得意,抚须笑道:“好,甚好,那么叔晖,日后你我便勠力同心,共同辅佐皇太孙殿下吧。”
出了皇宫后,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张升方与自己的黄先生依依惜别,直到对方的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对车夫吩咐道:“去神策门西南方向的日不落大营。”
行车途中,杨洪不解道:“皇太孙身边不乏能人,其中黄子澄和齐泰尤为受器重,但卑职记得,此前杨先生曾品评过这二人,说黄子澄虽颇有才学,但却多是书生之见,并且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因此时常打压旁人,甚至是同一派系的齐泰;而齐泰却是个实干之臣,为人也算正派,可大人为何要与这黄子澄深交,甚至还不惜自称晚生?”
张升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悄声反问道:“你应该还记得,咱们此次来京的目的吧?”
杨洪颔首道:“卑职自是记得。”
张升点了点头,又问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下一句是什么?”
杨洪笑道:“大人可难不倒我,这首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卑职刚到总角之年时,家父便已逼着我背诵了,下一句是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只可惜武侯的话说得虽好,但蜀后主刘禅却未能听进去,依然崇信李严、黄皓等奸臣,任由他们肆意弄权,致使蜀汉积重难返……”
说到此处,杨洪顿时恍然大悟,说道:“大人是想,让皇太孙疏远齐泰这样忠直的能臣,却亲近黄子澄这般奸佞小人!”
张升笑道:“不错,与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去和对手搏命,何必不从内部瓦解敌人呢?”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了日不落大营外,守卫入内禀报后须臾,李增枝便疾步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忠勇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升忙还礼道:“李大人言重了,有劳您亲自出迎,下官才是受宠若惊,愧不敢当。”
李增枝上前热情的拉住了其手腕,笑道:“咱们哥俩就别客气了,走,你我先去检阅队伍,我大哥稍后便到。”
张升颇感意外,边走边问道:“曹国公也要来此?”
李增枝颔首道:“正是,忠勇伯不但率先创建了燕军的夜不收,还带着区区五百人的队伍屡立奇功,皇太孙殿下早就想让你这位大行家,给我们指导指导了,所以我大哥才特意赶过来听你指教。”
张升心道:刚才我还在想,如果朱允炆想划拨给我护卫,直接调人去忠勇伯府便是,为何还要让我前来挑选,原来另有这一层意思。
于是张升忙道:“不敢不敢,北平一隅之地,竭力选出几个能用之人,下官才能勉强驾驭,而日不落乃是全国范围内挑选出的精英,下官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拿出来献丑。”
李增枝大笑数声,说道:“忠勇伯这就是有意取笑我等了,你随便选几个人,都能带着建立大功,我们精挑细选的人,却是寸功未立。”
张升道:“下官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这次李增枝没有等他说完,便拍了拍其肩膀,笑道:“忠勇伯就别客气了,今日你要是不露一手,可是无论如何也交不了差的。”
张升不由暗暗发愁:如同李增枝所言,若是我执意客套,什么都不展示出来,在皇太孙那边可是说不过去;然而如果我拿出看家本领,不仅会帮敌人培养猛士,而且恐有喧宾夺主之嫌,身为日不落主帅的曹国公,只怕面上也不会好看,这可真是件棘手之事。
因此尽管还未想到良策,张升也只得强笑道:“好说好说,那下官便只好献丑了。”
到得点将台,李增枝接过令旗,高举过顶的挥动了几下,校场上的三千日不落将士,便开始操练起来。
张升注意到,众人的动作不但整齐划一,更是铿锵有力,肃穆之中充满了力量感,然而却唯独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杀气。
就在他暗感诧异之时,一名校尉高声喊道:“曹国公到!”
李增枝令旗一竖,将士们便立时收回了兵刃,如同泥塑般的笔直站立,对正在前来的曹国公行起了注目礼。
还未等李景隆到得近前,张升便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见过曹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