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李氏兄弟已经一前一后,满面春风的从雅间走了出来。
李景隆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欧阳驸马和忠勇伯在此。”
李增枝上前拉住了欧阳伦的手臂,热情的说道:“我们哥俩吃饭,实在太过无趣,既然撞见了欧阳驸马,你就别想跑了,走,咱们一同喝酒去。”说罢便不由分说的拉着欧阳伦向雅间走去。
欧阳伦就坡下驴道:“也好,咱们有日子没在一起吃酒了,今儿个定要一醉方休。”
李景隆则假意问道:“忠勇伯也一起吧?”
张升清楚,李家兄弟其实也是在帮自己解围,毕竟如果真的打了嫡公主的驸马,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最终能全身而退,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
因此张升先是对其颔首示谢,才笑着说道:“下官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儿个就不陪国公饮酒了。”
见张升很懂分寸,没有不依不饶,李景隆暗自松了口气,心下对他也更增添了几分好感,遂笑道:“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说完拱了拱手,便返身朝着江雨轩行去。
待其去得远了,张升问道:“诸位的伤势如何,不如我先为你们查看一番,再随我回府去吧?”
黄淮道:“只是挨了些巴掌而已,学生没有大碍,倒是幼孜兄方才仗义回护,被恶奴的拳头打在了眼睛上,烦请大人为他看看吧。”
金幼孜却连连摆手道:“不必烦劳大人了,那些人的拳头软得很,学生回去将养两日便好了。”
看到二人虽是书生,却都是硬骨头,张升更生结纳之意,于是笑道:“那好,咱们这就去我府上,边饮酒边叙话好了。”
谁知一个先前未曾开口的黑瘦书生,却拱手说道:“承蒙大人刚刚仗义回护,学生感激不尽,只是我等实在不能去您的府上叨扰。”
此言一出,几名同伴无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升同样颇为不解,问道:“这是为何?你可是担心,那位欧阳驸马会继续来找麻烦,我护不住你们么?”
那黑瘦书生道:“如若没有大人仗义相助,我等今日就算不会化作冢中枯骨,也定然会大受折辱,生不如死,因此怎会信不过您?”
顿了顿,那书生又道:“只是学生以为,下月的科考在即,去贵府暂住的话,如果学生们名落孙山,便会有损大人威名,让关系欠佳的同僚,说您没有识人之明;而我等若是金榜题名,那么对大人就更加不利,因为有心之人难免会借题发挥,轻则说我们拜了您为座师,借此受到了照拂,重则,大人甚至会被构陷,说您泄露科考试题啊!”
几名同伴闻言,皆感到背脊发凉,反应过来后便纷纷附和,拱手向张升辞行。
张升却不置可否,而是问道:“这位举子尊姓大名?”
那黑瘦书生忙道:“不敢,学生姓杨名溥,湖广石首人。”
张升心道:好嘛,明朝历史上大名鼎鼎,被尊称为三杨的杨士奇、杨荣、杨溥,到今日我总算是全都见到了,时人皆言杨溥尽管低调谨慎,然而却十分讲义气,重恩情,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想到此处,张升问道:“几位举子,难道就不怕遭到那位驸马爷的报复么?”
黄淮等人,一时间不由为之语塞,杨溥却大笑数声,说道:“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又岂能牵连了对自己有恩之人?”
张升赞道:“说得好,想不到弘济你虽是一介文人,但慷慨激昂的豪迈之气,却是丝毫不下于军中武将。”
杨溥惊问道:“大人竟然知晓学生的表字?”
张升笑道:“这是自然,弘济前途不可限量,我自然要对你格外关注些。”
其实此时的杨溥,尚未显露锋芒,在几位同年中也算不上太出众,因此听到才名传遍天下的忠勇伯,竟然说出了这番言语,顿生士为知己者死之感,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张升却已开口道:“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回府叙话吧。”见几人连连摇头,便微微一笑,问道:“诸位可信得过我的为人。”
杨溥等人赶忙说道:“我等自然信得过大人!”
张升点了点头,正色道:“那就好,本官在此担保,此次科考,绝不会发生杨溥所说的状况,至于个中缘由,你们也莫要多问。”
几名举子尽管满腹疑窦,可恩公既已如此信誓旦旦的担保,自然也就不再怀疑,遂齐声道:“学生遵命!”
张升看了眼站在最边缘的书生,生怕这又是位大人物,当即笑着说道:“四人之中,我唯独不知足下的姓名。”
那书生忙拱手道:“学生尹昌隆,祖籍江西泰和。”
张升心道:尹昌隆的名气,虽然没有像三位同年那样如雷贯耳,却也算是直言敢谏的忠勇之士了,这次机缘巧合的救下了这几人,真是件值得庆幸之事。于是微微颔首,说道:“原来都是有名的才子,那几位这便随我回府去吧。”
然而,就在张升等人准备离开之时,忽然有人急叫道:“张大人!大人请留步!”
张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面微须,年纪看起来在三旬出头的男子,正疾步向自己走来。张升依稀记得,似乎在昨日的晚宴上见过此人,却又想不起其姓名,便拱手问道:“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听了这句模棱两可的问话,再结合对方有些茫然的神情,来人便知道,张升多半是忘了自己的姓名,当即先行了一礼,说道:“下官吕震,见过忠勇伯。”
张升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这吕震还真是会办事,难怪会和陈瑛那老狐狸成为好友,此人为了避免彼此尴尬,竟然借着见礼的机会自报家门,当下便也还礼道:“吕大人切勿这般自称,你我同在礼部任职,而本朝又左尊右卑,说起来,您这位左侍郎,还是在下的上司呢。”
吕震连连摆手道:“您是朝廷勋贵,下官如何能比。”
张升也不愿就此事过多纠缠,遂问道:“方才吕大人叫住了在下,可是有事情要吩咐?”
吕震忙道:“不敢不敢。”说完伸手一引,问道:“忠勇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升微一思量,认为历史上的吕震,虽然名声欠佳,但此时却还用得到他,不可轻易得罪,于是先让杨溥等人稍等片刻,便道:“吕大人请。”
看到张升离去,一路尾随着来到清江楼的几名客商,也紧随其后,直到他和王艺珍、张旭,相继进入了吕震的雅间,方才停下了脚步。
掩上房门后,吕震拱手告罪道:“下官之所以如此行事,绝不是要故弄玄虚,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不便在人前明言,还请忠勇伯海涵。”
张升道:“吕大人言重了,您有何为难之事,只管直言相告,但凡在下力之所及,定当鼎力相助。”
吕震笑道:“忠勇伯果然急公好义,只不过此事对于下官来说,着实为难,可对于您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张升心道:离开北平前,陈瑛曾说过,等我到了京城后,吕震便会再送来五万贯钞,他方才叫住我,多半就是为了这件事。可这位吕侍郎看起来比猴都精,怎么求人办事,自己却说轻而易举,哪有这样讲话的?于是微微一笑,开门见山的问道:“可是为了陈参政的事?”
不料,吕震却摆了摆手,笑道:“早在忠勇伯入京前,下官就已经遵照陈兄的嘱托,将余下的五万贯钞,也送到了陶家巷的那所宅子中,其余的事您二位都已谈妥,我又何须再画蛇添足。下官将您叫住,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私事。”
张升也不禁颇感好奇,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道:“吕大人请讲。”
吕震道:“就在今日清晨时分,拙荆为下官诞下了一个女儿,这也是下官的第一个孩子。”
张升忙拱手道:“恭喜吕大人喜得千金,这是大喜之事啊。”
吕震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忠勇伯说的是,下官今年已三十有四,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儿女,想不到终于还是做了父亲。”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不是个男丁。”
张升只道对方是想讨一副能生男孩的灵丹妙药,于是先行将这条不可能的路堵死,劝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巾帼亦能胜须眉,女儿又有何不好?再者说来,此事也是强求不来,否则从古至今,没有子嗣的帝王将相,又怎会不胜枚举。”
谁知吕震却并无此意,闻言便颔首道:“不错,下官也知道,这等事并非药石之功所能奏效。”
顿了顿,吕震又道:“故而下官只是想,能否在女儿的闺名上讨个彩头,但民间招娣、引章、盼儿那些名字,一来太过俗套,二来小女长大后,也会认为下官待其太苛。而众所周知,忠勇伯不仅学贯古今,更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奇思妙想,所以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可否由您来为小女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