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看着不远处的一株蜡梅,说道:“旁的花朵,都喜欢在炎炎夏日一展风姿,可蜡梅却不畏严寒,傲雪欺霜。在下最欣赏的,正是其这份坚忍不拔,凌寒独放的品质。”
说到这里,纪纲回过头来,望着张升又道:“而忠勇伯也有着相同的可贵品质,所以依下官之见,京城中的勋戚权贵虽多,但府中配得上蜡梅的,却寥寥无几,而您则是其中之一。”
听了这番看似恭维的言语,张升心中却开始快速思量起来:纪纲的话,究竟有何用意?是如同表面意思那样,只是在称赞我不畏权贵,胆敢与本朝最嚣张跋扈的安庆公主夫妇为敌?还是在暗喻,尽管我好像已经弃暗投明,改换到了皇太孙阵营,实际上,却还是在为看起来势单力孤的燕王效忠?
只可惜,从对方的眼神中,张升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此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谦虚的摆手笑道:“纪大人过誉了,张升不过一凡夫俗子罢了,可没有你说的那般高洁。”
纪纲道:“忠勇伯无须自谦,若不是为了大明鞠躬尽瘁,您也不会得罪黑白两道的人,致使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您。”
听到对方不但提及正事,而且还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昨夜之事的关键,张升忍不住问道:“看来,纪大人已然查出了头绪?”
纪纲点了点头,道:“正是,下官已然查明,伯府厅堂之所以会火势凶猛,全是由于早就被人布下了石油的缘故,而有一片地方的房梁和屋顶,虽然也已烧毁,但却没有任何石油的痕迹。”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按理来讲,以白莲教匪首的行事能力,绝不会这般粗心大意。也就是说,唐赛儿是故意留下这样的所在,因为那里有其不能伤害的人,她要给同谋留下逃跑的时间?”
纪纲赞道:“忠勇伯的智慧,果然远超旁人。下官先是命人问询了工部的匠人,确认了房屋结构和木梁的位置,随后又请教了礼部安排座位的官员,忠勇伯且猜猜看,那片位置,是属于何人的?”
张升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既然纪大人这么问,难不成是欧阳驸马?”
纪纲讳莫如深的笑了笑,说道:“下官可不敢轻下断言,因为那片区域共有三人,除了欧阳驸马外,还有宁国公主的梅驸马,以及怀庆公主的王驸马。”
其实,纪纲尽管没有直言谁有问题,其用意却已是再明显不过:毕竟在这三位驸马之中,梅殷德才兼备,为人亦是光明磊落,绝无做出此事的可能;而王宁与张升,更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既无交情,也无仇怨,断然不会去和白莲教的反贼勾结,谋害满朝重臣。
因此唯一存在着作案动机之人,自然就是想要为兄弟报仇的欧阳伦了。
然而,办案经验丰富的纪纲,却敏锐的察觉到,张升听到这个结果后,似乎并没有水落石出的轻松,而是将一道剑眉,皱的更加深了。
于是纪纲问道:“莫非锦衣卫查出来的结果,与忠勇伯所想,有些大相径庭?”
张升没有回答,而是望了望对方身后的两名手下。
纪纲会意,遂吩咐道:“你二人且去前院看看,大家伙儿有没有查出什么新线索来。”
下面的人若有新发现,又怎会不立即过来禀报,但能留在纪纲身边的,自然都是通透之人,因此也不多言,拱手称是后,便领命而去。
张升这才将昨夜在自己手臂里发现断针,以及今日在清江楼遇到欧阳伦一事说了出来,并且讲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欧阳伦为了给兄弟报仇,甘愿成为白莲教的同谋,那么他为何还要用针刺醒我,这多少有些说不通。不仅如此,他今日看起来十分懊恼沮丧,明显就是在拿那几名举子撒气,完全不像是个能做出周密布局的深沉之士。”
纪纲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原来还有这些不为人知的事。”
顿了顿,纪纲又道:“不过依下官之见,无论那名同谋是谁,都没有理由在最后关头背叛唐赛儿,冒险唤醒忠勇伯,因为这实在是于理不合,所以也不能单凭此点,就彻底洗清欧阳驸马的嫌疑,至于方才在清江楼之事,就更是不足为据了,因为那终究只是表象。”
张升沉吟道:“纪大人言之有理,可在下还是觉得,欧阳伦的武功虽不算高,但起码也练了几年拳脚,就算是他用针刺我,想来也不至于笨手笨脚到将其断在我的手臂上。所以有没有可能,暗中帮助唐赛儿的人,其实是六部九卿中的文官?”
纪纲笑了笑,说道:“下官刚刚就已说过,这些看似不合理之处,或许就是有心之人在故布疑阵。”
听到此处,张升已然明白,上元夜宴出了这么大的事,朱元璋定然给了锦衣卫极大的压力,因此怕是自宋忠以下,都想着能尽快结案,而根据现有证据,将疑犯锁定为与自己有仇的欧阳伦,才最容易取信于老皇帝。
想到这里,张升问道:“不知纪大人打算如何结案?”
纪纲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此案事关重大,如何结案,还需皇上圣裁,下官只需将所查到的案情如实上报,又怎敢擅做定夺。”
张升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么在下手臂上留有断针之事,以及我的那些推断,纪大人也要全部上报么?”
纪纲咬了咬牙,颔首道:“这是自然,下官岂敢欺君。”
张升却道:“纪大人不必担心,目前为止,知道这些事的人,除了我二哥,便只有你我。”
纪纲心中一动,问道:“忠勇伯的意思是?”
张升笑道:“纪大人只管将锦衣卫查到的线索,照实汇报上去,至于在下方才说的话,权当没有听过便是,如此一来,宋指挥使应该就可以对陛下有所交代了。”
纪纲道:“忠勇伯有所不知,圣上的旨意,是让我等抓住白莲教的唐赛儿等人……”
可张升没有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笑道:“在下之所以请纪大人屏退左右,为的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此间并无旁人,您就无需同我遮掩了。因为纪大人比谁都明白,只要将矛头引向欧阳伦,锦衣卫的差事就算办完了,至于往后还查不查,该怎么查,只需按照圣上的吩咐,听命行事就好。”
惊愕了片刻后,纪纲的面上缓缓露出了笑意,感叹道:“下官有时候着实想不明白,以忠勇伯的年纪,是如何做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同时还精研医术,通晓兵法,甚至比为官几十年的人都要精明通透。”
张升笑道:“纪大人过奖了,在下出身寒门,想要出人头地,自是要比旁人多努力些。”
纪纲颔首道:“确是这个道理。不过下官还有一事不解,忠勇伯若是不肯赐教,我可不敢承你这个人情。”
张升道:“言重了,纪大人有什么疑惑,尽管开口询问便是。”
纪纲道:“忠勇伯为何要帮下官隐瞒,难道只是因为,你与欧阳驸马有嫌隙,想要将计就计,借助此事来扳倒他?”
张升摇头道:“当然不是,锦衣卫将案情禀明后,圣上虽然会对欧阳伦起疑,甚至继续暗中调查,但在真相大白之前,就算看在安庆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轻易动他。而你我皆知,从这两日所发生的事来看,欧阳伦其实不大可能是白莲教的内应,所以很难因此倒台。”
纪纲苦笑道:“那下官就实在是想不通了,难不成看在往日曾一同查案的份上,忠勇伯才想帮我这个忙,让锦衣卫能够尽快交差。”
谁知张升竟然点了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纪大人说的不错,只是还不够完全而已。”随即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想让五城兵马司和日不落,也立即停止调查。”
纪纲不解道:“如此一来,唐赛儿等人可就逍遥法外了,同样,忠勇伯和令兄也会更加危险,不知你为何想要如此?”
张升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问道:“纪大人有没有打猎的经历?”
纪纲先是一怔,随即便猜到了对方的用意,问道:“忠勇伯是想用欲擒故纵之计?”
张升颔首道:“不错,真正好的猎手,通常都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并且会给自己的猎物,制造出相对宽松的环境,从而让其放松警惕。”
纪纲点了点头,问道:“看来忠勇伯不但智勇超群,胆识也非常人所能及,只是不知下官应当做些什么,还请明示。”
张升笑道:“不敢当,纪大人只需要回去复命即可,其余的事,在下自会料理。”
纪纲也不再多言,与其拱手作别后,便带着一众属下离开了伯府。
然而,甫一出得府门,纪纲便沉声道:“塞哈智。”
已经被其引作心腹,并且提拔为千户的塞哈智,连忙上前应道:“卑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