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
比上次更多。
老周、李小海、林小雨、七、阿依古丽和她妈妈、钱伯斯和他的团队、还有那些从方舟醒来已经找到家的人——他们站在码头上,像一面墙。
小月站在船头,看着那些人。
身后,是四千多个刚刚醒来的人。他们挤在甲板上,挤在船舱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别人。他们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周明念站在小月旁边。
周明春站在另一边。
三个女人,三代人,看着那片灯火。
船靠岸了。
小月第一个跳下去。
然后是周明念。
然后是周明春。
然后,是那些人。
一个一个,走下船,踏上陆地,踩在那些从没踩过的土地上。
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
有人哭了。
有人只是站着,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一动不动。
老周走过来,站在小月旁边。
“都带回来了?”
小月点点头。
“都带回来了。”
老周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脸,眼眶红了。
“四十年。”他说,“我们找了四十年。”
小月握住他的手。
“他们回来了。”
第二节: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康复中心灯火通明。
食堂里摆满了桌椅,一桌一桌,从这头排到那头。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蒸馒头、煮粥、炒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些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食物,不敢动。
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只是看着。有人拿起筷子,又放下。
小月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吃吧。”她说,“这是家。”
第一个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泪流下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食堂里响起咀嚼声,碗筷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哭声。
小月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周明念端着一碗粥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吃?”
小月摇摇头。
“不饿。”
周明念看着她。
“你累了。”
小月点点头。
“累。”
周明念把粥放在她手里。
“吃完去睡。”
小月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
热的东西滑进胃里,整个人慢慢暖起来。
第三节:周明春
周明春没有去食堂。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灯光。
很久很久。
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陈启明。
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周明春?”
周明春点点头。
陈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像她。”他说。
周明春知道他说的是谁。
“明夏。”
陈启明点点头。
周明春看着他。
“你是……”
“陈启明。”他说,“她丈夫。”
周明春愣住了。
“丈夫?”
陈启明点点头。
“她等了一百年。”他说,“等我。”
周明春的眼眶红了。
“她……”
陈启明摇摇头。
“她走了。二十年前。”
周明春没有说话。
陈启明看着她。
“你愿意去看看她吗?”
周明春点点头。
陈启明转过身,慢慢朝那个小山坡走去。
周明春跟在他身后。
第四节:山坡
山坡上,月光很好。
那块墓碑还在那里。
「周明夏」
「她等了一百年,终于回家了」
周明春站在墓前,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陈启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周明春开口了。
“我走的时候,她才十岁。”她的声音沙哑,“她抱着我哭,说姐姐不要走。我说,姐姐很快回来。”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墓碑。
“我骗了她。”
眼泪滴在石碑上。
陈启明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等了你很久。”他说,“一直等。”
周明春抬起头,看着他。
“她知道我还活着吗?”
陈启明想了想。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一直在等。”
周明春闭上眼睛。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很久很久。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墓碑。
“明夏,”她轻声说,“姐姐回来了。”
第五节:七和小石头
第二天早上,七带着林小雨去看小石头。
小石头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躺在恒温箱里,眼睛闭着。
七把一朵小黄花贴在玻璃上。
“小石头,我来了。”
小石头的眼睛没有睁开。
七习惯了。他每次来,小石头都不睁眼。但有一次,他睁过。十秒钟。
七相信他还会睁。
林小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一直这样?”
七点点头。
“永远这样。”
林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小石头。”她轻声说,“我是七的姐姐。以后,我也是你姐姐。”
小石头的眼睛动了动。
没有睁开。
但动了动。
七看见了。
“姐姐!”他喊,“他动了!”
林小雨笑了。
“我看见了。”
第六节:钱伯斯的一天
钱伯斯今天很忙。
那些新来的人里,有几个是他的团队成员的家属。他要一个一个去认,一个一个去说,一个一个去安排。
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有的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钱伯斯不介意。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打招呼,一个一个问“饿不饿”“冷不冷”“需要什么”。
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歇一会儿。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他的老副总裁。
“老板。”
钱伯斯看着他。
“嗯?”
那个老人指了指远处那些新来的人。
“你知道吗,当年你买票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钱伯斯想不起来了。
“什么问题?”
老人笑了。
“我问你,如果醒来之后,世界没变,怎么办?”
钱伯斯沉默了。
“你怎么回答?”
老人看着他。
“你说,那就重新活一遍。”
钱伯斯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正在重新活。”
他走了。
钱伯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七节: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今天又学会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站在一个刚醒来的年轻女孩面前,问她。
那个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空空的。
“我……不知道。”
阿依古丽在她旁边坐下。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说,“后来有人告诉我了。”
女孩看着她。
“你叫什么?”
阿依古丽笑了。
“阿依古丽。月亮之花。”
女孩喃喃地重复。
“月亮之花……”
阿依古丽点点头。
“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女孩想了想。
“我想叫……星星。”
阿依古丽看着她。
“为什么?”
女孩指了指天上。
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外面有光。像星星。”
阿依古丽握住她的手。
“星星。好名字。”
第八节:那面墙
小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白白的,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
门开了。
周明念走进来。
“还在看?”
小月点点头。
“习惯了。”
周明念在她旁边坐下。
“以后可以贴别的。”
“贴什么?”
周明念想了想。
“贴他们的照片。那些找到家的人。”
小月看着她。
“然后呢?”
周明念笑了。
“然后让他们看着新来的人。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小月也笑了。
“好主意。”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从今天起,”她说,“这是我们的墙。”
第九节:陈启明
傍晚,小月去看陈启明。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晚霞。
“爸。”
陈启明转过头,看着她。
“来了。”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高兴吗?”
陈启明看着她。
“高兴什么?”
“那些人。都回来了。”
陈启明点点头。
“高兴。”
小月靠在他肩膀上。
“爸,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会在哪里。”
陈启明没有说话。
“可能还躺在某个地方,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陈启明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你现在有了。”
小月点点头。
“有了。”
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
天黑了。
陈启明轻声说:
“小月。”
“嗯?”
“你妈也会高兴的。”
小月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那些人,都回来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四千多个。一个一个,都醒了。”
风继续吹。
“你的姐姐也找到了。她来看过你。”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接下来会怎样?”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管怎样,有人和我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钱伯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
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月光洒在那块墓碑上。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还在那里。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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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光
康复中心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些醒来的人,有的找到了家,有的成了家。七和小石头还是每天见面。钱伯斯和他的团队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菜地。阿依古丽教孩子们认字。老周坐在那面墙前,看人来人往。陈启明越来越老了,但他还在等。等一个人。那天下午,一艘船靠岸。一个人从船上走下来。那个人,小月不认识。但陈启明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他说:“你来了。”那个人点点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