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影楼·假戏真做
五日前。
夜色像是化不开的墨,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沉沉压在青苍山深处。
这里是血影楼的总舵。
没有牌匾,没有标识,只有依山而建的一片黑木楼阁,隐在遮天蔽日的古林里。楼阁的梁柱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是前些日子清理叛徒时留下的血渍。风穿过林间,卷着呜咽似的声响,吹得挂在廊下的人皮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满地发黑的血痂。
整座院落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森然可怖。
血影楼主坐在主厅的上首。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一双三角眼眯着,像极了盯着猎物的豺狼。指尖把玩着一枚泛着幽蓝的毒针,针身淬着的毒液滴落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滋”地一声,竟蚀出了一个细小的坑洞。
厅下站着十几个血影楼的好手,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他们跟着楼主多年,见惯了他的狠戾,却还是怕——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成了楼主毒针下的亡魂。
“楼主,那云浅月的行踪,咱们已经摸清楚了。”一个瘦高个的汉子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三日后,她会陪萧衍的人去青苍山脚下的望春亭赴宴。那地方前临深涧,后靠密林,是动手的绝佳之地。”
血影楼主没应声,只是捻着毒针的手指顿了顿。
前些日子,国师的人让他们配合裴烬演那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结果呢?云浅月连衣角都没沾到一点灰,反倒让裴烬那小子博了个护花的名头,在江湖上很是风光了一阵。
这事,想想就让他憋火。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那裴家小子倒是会钻空子。不过也好,正好让他继续演下去。只是……”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怪,像是踏在虚空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听不出落脚的方位。厅里的血影楼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拔刀戒备。唯有血影楼主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知道,是那位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飘进厅中。
来人裹在一件灰袍里,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身形瘦长,周身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竟透着几分诡异的阴冷。灰袍下伸出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细。
是无尘国师的密使。
血影楼主亲自起身相迎,脸上的狠戾敛去大半,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大人来了。”
密使没理会他的殷勤,只是抬了抬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针破空而出,直直钉在桌案上。针尾系着一张折叠的字条,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意味。
血影楼主不敢怠慢,忙上前取下字条,展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无尘的亲笔。
“继续配合那个裴家小子。但下次假戏真做,让云浅月受点伤。试探她的底细。”
“假戏真做?”血影楼主低声重复了一遍,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大人的意思是……不必再留手?”
他早就对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头不满了。这些年,血影楼蛰伏多年,早想在江湖上重新立威。若是能伤了云浅月,哪怕只是擦破点皮,也足够让血影楼扬名了。
密使终于开了口。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又怪异,听不出男女:“国师说了,云浅月的武功深不可测。裴烬那小子的‘英雄救美’,不过是掩人耳目。咱们要做的,是看看这‘江湖第一人’的底气,到底有多厚。”
他顿了顿,灰袍下的手指抬了抬,指向血影楼主:“记住。伤她可以,却不能要她的命。国师还留着她有用——她是那位手里最锋利的刀,不能折在这儿。”
“那位”二字,密使说得极轻,却让血影楼主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颤。
他知道密使指的是谁。那是连无尘国师都要俯首的存在,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靠山。他从不敢多问,只知道那人布局三十年,隐在暗处,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属下明白。”血影楼主躬身应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只是……裴烬那边?”
“裴烬?”密使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不过是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在利用云浅月,殊不知,他早就在国师的局里了。”
他转过身,灰袍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你只管按吩咐做。他那边,自然有人去提点。”
血影楼主连连点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伤云浅月——既能完成国师的指令,又能试探她的实力。若是能趁机折了她的锐气,甚至废掉她几分武功,那血影楼往后在江湖上,还有谁敢轻视?
他越想越觉得划算,三角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三日后望春亭,属下亲自出手,定让那云浅月吃点苦头。我倒要看看,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头,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吹出来的。”
密使没接话,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隔着斗笠的阴影落下来,竟让血影楼主如坠冰窖,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密使,武功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绝。自己这点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
“楼主最好记住。”密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国师要的是‘试探’,不是‘作死’。云浅月不是你能招惹的。若是坏了国师的大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血影楼主心头一凛,忙躬身赔罪:“属下失言了。定按国师的吩咐,只伤不杀,绝不敢逾矩。”
密使这才作罢。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竟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厅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味,混着厅里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直到密使的气息彻底消失,血影楼主才敢直起身。额角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回头看向厅下的手下,三角眼里的阴鸷又涌了上来,狠狠将手里的字条攥成一团:
“都听清楚了?三日后望春亭,配合裴烬演戏。但这次——”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桌案,毒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凛冽:
“要动真格的!给我盯紧了云浅月。她的武功路数、随身兵器、甚至她身边侍女的底细,都给我摸得一清二楚!我要让她在望春亭,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既让她受点伤,又让她查不出是咱们血影楼下的手。还得让裴烬那小子,继续当他的‘护花使者’!”
“是!”
厅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荡的厅里回响,却透着几分心虚。
他们都知道,云浅月的厉害。那是一招就能震慑武林大会的人物。想要伤她,谈何容易?
可楼主的命令,没人敢违。
血影楼主看着手下们的模样,阴恻恻地笑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向密林外的方向。那里是云梦阁的所在,是云浅月的地盘。
“江湖第一人?”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贪婪,“等过了望春亭,我倒要看看,你这第一人的名头,还能不能坐得稳。”
风卷着林间的寒气灌进来,吹得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廊下的人皮灯笼又晃了晃,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既要借着国师的势试探云浅月,又想趁机为自己谋利。
他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无尘手里的另一枚棋子。
而无尘,又何尝不是那“背后之人”布下的一颗子。
青苍山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密使离开血影楼后,并未走远。
他立在山巅的一棵古松上,灰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没有魂魄的纸鸢。指尖掐了个诀,一道极细的信号弹直冲云霄,在墨色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淡紫色的花。
片刻后,一只信鸽落在他的肩头。
他取下鸽腿上的字条,展开看了看。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鱼儿已近。”
密使抬手揉碎了字条,化作粉末散在风里。
他望向望春亭的方向,又看向云梦阁的方向,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京城。
那里,有裴铮的猜忌,有萧衍的野心,有武安侯府的冤屈。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人——云浅月。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一闪而逝,随即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留下青苍山的风,依旧在林间呜咽。
三日后的望春亭。
一场假戏真做的刺杀,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