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踏青·以命相护
三日后,青眉山。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绕进云浅月暂居的宅院时,正撞见春兰掀了竹帘,轻声回话:“姑娘,裴公子又在府外候着了,说今日天朗气清,想邀您往青眉山踏青。”
云浅月正倚在窗边磨墨,指尖沾了点墨色,在素笺上漫不经心地勾着霜痕剑的剑穗。闻言只挑了挑眉,唇角漫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他。”她搁下墨条,指尖在笺上的剑穗纹路里轻轻摩挲,“这裴烬,倒是比京中那些只会送胭脂水粉的世家公子有耐心。”
春兰跟着她多年,最是懂她心思,低笑道:“裴公子日日来,府里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姑娘若是真烦,打发了便是。”
“打发做什么?”云浅月起身,随手捞过搭在衣架上的石榴红罗裙,指尖拂过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他既想演‘偶遇’的戏码,我便陪他演下去。我倒要看看,这位武安侯世子,能将这出戏演到几时。”
她换了衣裳,未施粉黛,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推门而出时,裴烬正立在府外的老槐树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里牵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见她出来,他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连带着眉宇间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浅月。”他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雀跃,“听闻青眉山的槐花开得正好,想着你许是闷了,便来邀你走走。”
云浅月抬眼瞧他,目光从他鬓边别着的玉簪扫到他腰间悬着的烈阳枪枪穗,慢悠悠道:“裴公子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今日得闲。”
裴烬被她看得微窘,耳尖微红,只笑道:“不过是恰巧罢了。”
“恰巧?”云浅月低笑出声,抬步上了他备好的马车,“裴公子的‘恰巧’,未免来得太勤了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往城外去。
车帘半掀,能看见沿途的春光——田埂上的荠菜花星星点点,溪边的杨柳垂着绿绦,偶有牧童吹着短笛路过,笛声清越,混着槐花香飘进车厢里。
裴烬坐在对面,目光总忍不住往云浅月身上落。她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春光里柔和得不像话,睫羽纤长,投下浅浅的影。
他看得怔了,连她何时回头看他都未察觉。
“裴公子。”云浅月指尖敲了敲车厢壁,似笑非笑,“看够了?”
裴烬猛地回神,轻咳一声掩饰窘迫。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却忘了茶是刚沏的,烫得他舌尖发麻,偏又强忍着不肯失态,只蹙了蹙眉。
云浅月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模样,银枪横扫,杀伐果决。也见过他在江湖上的模样,隐忍狠戾,步步为营。
却唯独没见过他这般少年气的窘迫。
倒让她觉得,这人似乎也不全是为了利用她才凑上来。
“裴公子既邀我踏青,总该说些什么吧?”她靠着车壁,指尖绕着自己的发梢,“总不能一路就这般看着我,倒是让我觉得,我像个供人赏玩的物件。”
裴烬放下茶盏,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我听闻,前些时日血影楼在江南作乱。你派出去的人,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云浅月眸光微闪。
她岂会不知,血影楼的人近日在暗中盯着她。只是她懒得理会,却没想到裴烬会提这个。她淡淡道:
“不过是些魔教余孽,翻不起什么大浪。倒是裴公子,你在京中立足未稳,倒是关心起我的事了?”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裴烬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补充道:“我既想要求娶你,自然要多关心些。”
云浅月看着他,没接话。
她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想借她的江湖势力,重回大靖翻案,为武安侯府洗冤。这心思,她从一开始就看得通透,却偏偏愿意顺着他的意。
或许是因为,他眼底的那份急切与真诚,掺不得假。
马车行至青眉山脚下,两人弃车步行。
山路蜿蜒,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落了满地的槐花。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雪。
裴烬走在外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怕她被路上的石子绊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触到她手腕时,云浅月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带着沙场的凛冽气。
“这里的风景,倒是比京中好。”云浅月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青山。
山风吹起她的裙摆,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白间,像燃起来的一簇火。
“你若喜欢,我日后常陪你来。”裴烬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轻柔,“等我把事情了结,便带你去大靖的长风关看看。那里的落日,比这里还要壮阔。”
云浅月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迎着光,下颌线利落,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若他不是武安侯世子,若她不是无名将军,若没有那些国仇家恨——
或许,这样的春光,这样的人,真的能让人心软。
可这恍惚不过一瞬。她便收回目光,淡淡道:
“裴公子的承诺,还是等做到了再说吧。”
话音未落——
一阵破空声骤然响起。
是暗器的声音。
云浅月眸光一沉,尚未动作,裴烬已猛地将她拽到身后。反手抽出腰间的烈阳枪,枪尖直指来路。
数十名黑衣人从槐树林里窜出,皆蒙着面,手里握着淬了毒的弯刀。眼神狠戾,一看便知是死士。
“血影楼。”云浅月站在裴烬身后,声音冷静,听不出半分慌乱,“看来,他们倒是比我想的更急。”
裴烬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安排的“英雄救美”,明明只让七八个普通江湖人来装装样子。可眼前这些人,气息沉凝,招招致命——绝不是他安排的人。
“不对。”
他低咒一声,枪尖横扫,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这些人,是真的要杀你!”
黑衣人已围了上来,弯刀裹挟着劲风,朝着云浅月的方向砍去。
裴烬持枪护在她身前,枪影翻飞,将所有攻势都挡了下来。他的枪法本就刚猛,此刻更是拼了命。烈阳枪在他手里,如一道赤色的闪电,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片血花。
可黑衣人太多了,足有三十余人。且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裴烬很快便落了下风。肩头被弯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月白的锦袍,顺着衣摆滴落在槐花上,染红了一片雪白。
“走!”
他回头吼她,声音因用力而沙哑,枪尖死死抵住一名黑衣人的弯刀:
“这里交给我,你快走!”
云浅月站在他身后,未动分毫。
她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他肩头的血越流越多,看着他明明已力竭,却仍死死挡在她身前,半步不退。
她知道这些杀手是冲她来的。
也知道以她的武功,只需一招,便能将这些人尽数解决。
可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他露出破绽,等他自顾不暇,等他终于想起——他本可以逃。
可他没有。
黑衣人见裴烬受伤,攻势更猛。
一柄弯刀绕开枪影,直劈裴烬的后心。云浅月的指尖已触到腰间的霜痕剑剑柄——
却终究还是停住了。
裴烬似是察觉,猛地回身,用后背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出来,溅到云浅月的石榴红裙摆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裴烬闷哼一声,却没倒下。
他反而反手一枪,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淌。视线都开始模糊,却仍死死盯着围上来的黑衣人。枪尖拄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肯倒下。
“我说了,走!”
他再次回头吼她,眼底满是急色,像是以为她吓傻了:
“你武功高,他们拦不住你——快走!”
云浅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染血的眼睛,看着他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却还在想着让她走。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却又滚烫。
她见过太多虚与委蛇,见过太多利用与背叛。师父云中鹤从小便教她——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不要轻易动心动情。
可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有机会跑。
明明知道这些人不是他安排的。
明明知道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却还是选择了护着她。
他的真心,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里,袒露得淋漓尽致,容不得她不信。
黑衣人再次冲上来。裴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枪横扫,逼退了身前的几人。可他的体力早已耗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槐树上。
他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云浅月。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至少,他护住了她。
至少,她还好好的。
这份庆幸尚未散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烈阳枪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衣人见他倒下,正要朝着云浅月扑去——
却见她终于动了。
指尖抚上霜痕剑,剑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一瞬,所有黑衣人便尽数倒地。弯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槐树林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槐花香,诡异又惨烈。
云浅月收了剑,缓步走到裴烬身边,蹲下身。
他躺在满地的槐花与血泊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见。她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很轻,却还在。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看着他哪怕倒下,眉头仍蹙着,似是还在担心她的安危。
良久。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傻子。”
两个字,轻得像风。
却又重得像锤,落在这寂静的槐树林里,落在满地的春光与血色中。
她伸手,将他的头轻轻托起,靠在自己膝上。指尖拂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山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覆在他身上,覆在她裙摆上,覆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
暮春的阳光透过枝叶,碎成点点金辉,落在两人身上。
她低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