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陌生人的来访
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小月正在院子里和七一起晒太阳。七最近学会了数数,从一数到一百,虽然经常数错,但他很认真。林小雨在旁边笑着看他,手里纳着一双鞋垫——她最近在学这个,说要给七做一双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正装,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小月站起来,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走过来,在小月面前停下。
“陈小月?”
小月点点头。
“我是。”
女人出示证件。
“我是临海市民政局社会事务科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小月看着那张证件,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人。
“谈什么?”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人,看了看七和林小雨,看了看远处那栋小楼。
“这里有多少人?”她问。
小月沉默了一秒。
“您指的是什么?”
“从方舟出来的人。”女人说,“那些……沉睡者。”
小月的心微微一紧。
“跟我来吧。”
第二节:办公室
办公室里,小月和那三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女人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
“陈小月,三十岁,原籍不详,自幼在康复中心长大,现任康复中心负责人。我说的对吗?”
小月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
“你知道你们这里有多少人吗?”
小月没有说话。
女人翻开另一页。
“根据我们初步统计,你们这里收容的人员包括:原诺亚生命付费乘客三百二十七人,样本区一百三十七人,X编号人员四千九百八十七人,以及后续从方舟陆续接出的各类人员共计……”
她抬起头。
“五千八百六十三人。”
小月听着那个数字,没有表情。
“这些人,”女人说,“在法律上,大部分不存在。”
小月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意思?”
“付费乘客中,有二百零三人已经在原籍地申报死亡。样本区的一百三十七人,全部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没有任何身份记录。X编号的……”她顿了顿,“四千九百八十七人,来源不明,身份不明,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存在证明。”
她把文件合上。
“陈小月,你们这里住着五千多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这个问题,你考虑过吗?”
第三节:问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
小月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您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周敏。”
“周科长,”小月说,“您说的这些问题,我考虑过。”
周敏看着她。
“那你怎么想?”
小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些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慢慢学走路。七和林小雨还坐在那张长椅上,七在数数,林小雨在笑。
“那些人,”小月说,“他们是我一个一个从方舟里接出来的。有的在营养液里泡了半个多世纪。有的醒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有的永远长不大。”
她转过身,看着周敏。
“他们是谁?他们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等他们的人。您问我他们法律上存不存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活着。”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赶他们走的。”她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市政府的一个试点方案。对于这类……特殊人群,可以申请一种特殊身份证明。不是正式的户籍,但可以让他们合法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小月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
医疗。教育。就业。居住。
每一条后面都有备注:待协商,待落实,待研究。
“这还只是方案。”周敏说,“要变成现实,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很多部门的配合。”
小月抬起头。
“需要什么条件?”
周敏看着她。
“第一,你们需要提供所有人的完整资料。能追溯的追溯,不能追溯的,至少要有照片、指纹、基本信息。”
小月点点头。
“第二,你们需要接受政府的定期核查。人员流动、财务状况、运营情况,都要公开透明。”
小月点点头。
“第三……”周敏顿了顿,“你们需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康复中心目前是非法人机构,什么都不是。你们需要注册,需要章程,需要一个正式的负责人。”
她看着小月。
“那个人,是你吗?”
第四节:李小海的愤怒
周敏走后,小月把文件递给李小海。
李小海看完,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不行。”
小月看着她。
“为什么?”
“他们要核查。要资料。要透明。”李小海的声音压着火,“那些资料里,有渡鸦的,有灰色渠道的,有不能见光的东西。交出去,我们这些年做的事,全都曝光了。”
小月没有说话。
李小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还有那个特殊身份证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标签。贴在他们身上,告诉所有人:这些人不一样,这些人是从方舟出来的,这些人是……”
她停下来,看着小月。
“你想让他们一辈子背着那个标签吗?”
小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李姨,你有身份证吗?”
李小海愣了一下。
“当然有。”
“他们呢?”
李小海没有说话。
小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七正在和林小雨学写字。七的手很小,握不稳笔,林小雨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
“七今年四十多岁了。”小月说,“但他没有身份证,不能坐火车,不能去医院挂号,不能做任何需要身份的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怎么办?”
李小海看着她。
“你……”
“我知道那些资料有风险。”小月转过身,“但如果我们不走出去,他们就永远困在这里。困在这个院子里,困在这个‘没有身份’的身份里。”
她走回到桌子前,拿起那份文件。
“他们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等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
第五节:陈启明的话
那天晚上,小月去找陈启明。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爸。”
陈启明转过头。
“听说白天有人来了?”
小月点点头。
她把那份文件给他看。
陈启明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他问。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
“我想做。”
陈启明看着她。
“为什么?”
小月想了想。
“因为他们该有名字。该有身份。该能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陈启明点点头。
“还有呢?”
小月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陈启明看着她。
“你想让他们被记住。”
小月没有说话。
陈启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妈也是这样。”他说,“她等了一百年,不是等有人来救她。是等有人记住她。”
他看着窗外。
“那些人,你一个一个接出来的。他们每一个,你都记得。但现在,你想要的不是自己记住。你想要这个世界记住他们。”
小月的眼眶红了。
“爸……”
陈启明笑了。
“去做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第六节:第一次会议
三天后,康复中心第一次开了全体会议。
食堂里坐满了人。老周、李小海、林小雨、七、阿依古丽、钱伯斯、沈默、还有那些从方舟出来的代表。
小月站在前面。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她把那份文件的内容简单讲了一遍。
特殊身份证明。政府核查。注册法人。
讲完,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举手。
是一个年轻男人,从X区出来的。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北。
“小月姐,”他问,“有了那个身份,能出去吗?”
小月点点头。
“能。坐火车,去医院,找工作,都可以。”
小北的眼睛亮了。
又有一个人举手。是个中年女人,也是X区的。
“那个核查……会查什么?”
小月沉默了一秒。
“会查我们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问题。”
女人的脸色变了。
“那……那些有问题的呢?”
食堂里更安静了。
小月知道她在问什么。
那些从诺亚生命出来的。那些可能做过不好的事的。那些有灰色过去的。
“我不知道。”小月说,“但我想,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看着那些人。
“我不是逼你们选。这个身份,愿意要的可以要,不愿意要的可以不要。康复中心永远是你们的家。”
她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有人开始看见我们了。”
第七节:钱伯斯的发言
沉默了很久。
然后钱伯斯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说几句。”
他走到前面,站在小月旁边。
“我在外面那个世界活过。”他说,“有钱,有地位,有身份。后来我睡了半个多世纪,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那些人。
“没有钱,没有地位,连老婆孩子都没了。但你们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是没人认识我。”钱伯斯的声音沙哑了,“走在大街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去银行,他们说查不到我的账户。去医院,他们说我没有医保。我活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名字都没剩下。”
他看着小月。
“这个丫头,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不是法律上的,是人心里的。我的团队认我,这里的人认我,我知道我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那个小本本,那张卡片,那个身份——它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承认你活着。”
他回到座位上。
食堂里,有人哭了。
第八节:签字
那天晚上,小月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不是正式的协议,只是一个意向书。表示康复中心愿意配合政府的试点工作,愿意提供资料,愿意接受核查。
签完,她把文件递给周明念。
周明念看着那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小月点点头。
“想好了。”
周明念把文件还给她。
“那我陪你。”
小月看着她。
“你……”
周明念笑了。
“我有身份吗?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我是从培养舱里长大的。我比他们更需要那个小本本。”
小月的眼眶红了。
“你是我妹妹。”周明念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第九节:周敏的第二次来访
一周后,周敏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团队。五个人,有民政局的,有公安局的,有卫健委的。他们带着设备,开始采集那些人的信息。
拍照。按指纹。问话。记录。
一个一个来。
七第一个。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摄像头,有点紧张。
“看这里。”拍照的人说。
七看着镜头。
咔嚓。
照片出来了。
七看着那张照片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我?”
林小雨在旁边点点头。
“是你。”
七笑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我有照片了。”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
第二个是小北。
第三个是那个中年女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天下来,拍了三百多人。
周敏走的时候,对小月说:
“你们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简单。”
小月看着她。
“什么意思?”
周敏摇摇头。
“没什么。下周继续。”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他们开始有身份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一个一个,拍照,按指纹。以后就能坐火车,去医院,找工作了。”
风继续吹。
“七很高兴。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他们走出去以后,会想什么?”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会想,有人等着他们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钱伯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
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第十二章预告:小北
小北是第一个拿到特殊身份证明的人。他二十五岁——不,他应该五十多岁了,但他的身体停在二十五岁。他想出去看看。小月陪他坐了第一趟火车。窗外风景飞过的时候,小北哭了。他说,原来世界这么大。但外面的世界,不只是风景。还有人在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