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庙·一夜守候
残阳最后一点余温被山野吞尽时,云浅月拖着裴烬踏进了这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早被狂风掀去半边,朽木吱呀作响,蛛网结了满梁。供桌上的神像缺了头,落满灰的香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陷进半指。她将裴烬往靠墙的草堆上一放,男人闷哼一声,血腥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蹙眉。
庙外,那些杀手的脚步声还在不远处徘徊。
她听得真切——他们不敢进来,只在外围守着,像是得了什么指令,只围不攻。云浅月眸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耗到天亮?”她低低重复了一遍方才听到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
她本不必费这番功夫。
半个时辰前,血影楼的杀手围上来时,她指尖的霜痕剑气已凝在腕间。只需轻轻一送,那些淬了毒的刀刃便会尽数断在半空,连带着那些杀手的性命,也不过是她弹指间的事。
可她偏偏收了力。
她看着裴烬提枪挡在她身前,看着他的烈阳枪被数把弯刀绞住,看着他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她就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武安侯世子,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江湖里的逢场作戏她见得多了。有人为了她的武功,有人为了她的名头,有人为了能借她的势在江湖立足。那些假意的温柔和刻意的靠近,她一眼就能看穿。
裴烬也一样。
起初她便瞧出他眼底的算计——无非是想借着她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头,在萧国站稳脚跟,好回去翻案。
可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竟有片刻的晃神。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破庙四角漏风,冷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发丝乱飞。她蹲下身,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看清了裴烬的伤。
后背那一刀最深。刀口翻卷着,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染红了他玄色的劲装,连身下的枯草都吸饱了血,黏腻地贴在他身上。除此之外,他的胳膊上、腰侧、腿上,还有数不清的刀伤和擦伤。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
云浅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指尖发力,“嗤啦”一声,撕下一大片柔软的红衣里料。
她本就不喜繁琐的衣饰,这红衣是用江南最好的云锦织的,细密柔软,最适合包扎伤口。她蹲在他身侧,先将他后背的伤口露出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血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她杀过的人,流的血比这多得多。
边关沙场,她戴着青铜面具做无名将军时,见过断肢横飞,见过血流成河。那些滚烫的血溅在她的玄甲上,凉了又凝,凝了又凉,她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可此刻,看着裴烬背上的伤,她竟觉得那血烫得有些刺眼。
她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金疮药。那是她用数十种珍贵药材炼制的,止血生肌的效果最好。寻常时候,她连碰都舍不得让别人碰。
她倒出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药粉触到血肉,裴烬疼得浑身一颤,眉头死死皱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没醒过来。
“倒还有点骨气。”云浅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破庙的风声裹着,轻得像羽毛。
她动作生疏地给他包扎,指尖偶尔碰到他的伤口,他便会发出细碎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颈间的衣领。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因疼痛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在边关战场上,那个骑着战马、手持烈阳枪的少年将军。
那时她戴着面具,一身玄甲,与他隔着千军万马对峙。他的枪法刚猛,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眼底是少年人的锐气和不服输。
她记得他的枪挑开她的星月鞭时,那股力道震得她手腕发麻。
记得他被她逼到绝境时,眼底的不甘和倔强。
也记得最后收兵时,他隔着烟尘看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钢。
那时她只当他是个有意思的对手,却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为他包扎伤口。
她低头,继续处理他胳膊上的伤。
那是一道旧伤,早已结了疤,却被新的刀伤划开。旧疤混着新血,看得人心头发沉。她数着他身上的旧伤——
肩头一道箭伤,想来是边关的流矢所中。腰侧一道刀伤,该是近身搏杀时留下的。腿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像是被马刀砍过。
这些伤,都是他在沙场拼出来的,是他作为武安侯世子、作为大靖将军的证明。
他不是只会说甜言蜜语的世家公子。他的骨头里,藏着沙场的风霜和军人的血性。
云浅月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神从最初的冷静审视,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演戏——有人装深情,有人装勇猛,有人装脆弱。可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演戏。
裴烬挡在她身前时,眼底没有半分犹豫。他是真的以为那些杀手能伤了她,也是真的在拿命护她。
夜更深了。
冷风更甚,破庙里的温度降得厉害。云浅月拢了拢身上的红衣,刚想起身找点能挡风的东西——
手腕突然被攥住。
裴烬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手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骨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爹……”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娘……别走……”
云浅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得动几十斤重的烈阳枪,能在沙场上斩将夺旗。此刻却抖得厉害,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妹妹……”
他又喊,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和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裴烬判若两人:
“别把她送走……我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那些话碎在夜色里,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云浅月心上。
她知道他的身世。
知道武安侯府被诬陷,知道他的妹妹被送去和亲,知道他从云端跌落,成了流亡在外的罪臣之子。
他看似张扬,看似无所畏惧。可心底藏着的,是家破人亡的恐惧,是失去亲人的绝望。
她见过他在人前的模样——见过他撩拨她时的狡黠,见过他失意时的隐忍。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
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仅有的温暖,不肯松手。
云浅月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想抽出手。
可看着他皱紧的眉头,看着他眼角沁出的泪,终究是没动。
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塞打开,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那是她给自己备的保命药,用千年雪莲和天山冰蟾炼制的,能解百毒,也能退热续命。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轻易用过。
她捏开裴烬的嘴,将药粉倒进去。又从水囊里倒了点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药粉混着水滑进他的喉咙,他咳了两声,却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这条命。”
云浅月低头,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本姑娘先给你记着。欠我的,醒了再还。”
她靠在旁边的破柱子上,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一夜未眠。
破庙外的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杀手们的脚步声。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看着裴烬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看着他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
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是江湖第一人,是手握重兵的无名将军,是前朝遗孤。她的人生里,从来只有算计和防备,只有输赢和生死。
她不该为一个带着目的靠近她的男人心软,不该为他的伤心疼,更不该把自己的保命药给他。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夜色一点点褪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冷风渐渐歇了。破庙里漏进一点微光,落在裴烬的脸上。
他的烧渐渐退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眉头舒展了不少,呼吸变得平稳。
云浅月看着窗外。天边的白渐渐染了点橘色,是天亮了。
“天亮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她低头看他。他还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夜里好看了些。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朝着他的脸颊伸去,想碰碰他的脸,看看是不是还烫。
可指尖伸到一半——
她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算什么?
心疼他?在意他?
云浅月自嘲地勾了勾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指微凉,松开的那一刻,她心里竟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红衣扫过地上的枯草,带起一点尘土。她理了理衣摆,准备出去解决那些还守在外面的杀手。
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裴烬躺在草堆上,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
云浅月站在那里,回头望着他。
红衣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团燃着的火。
破庙的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发丝。她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有说不清的复杂,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动容——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望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破庙门口。
晨光里,她的红衣像一道燃烧的痕迹,划破了这座破败的山神庙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