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青石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窗外雷声滚滚,闷响砸在侯府的飞檐之上,震得窗棂簌簌发抖,也震得人心头发慌。
沈府这几日,称得上是黑云压城。
三日前,父亲沈毅从边关灰头土脸地回京,一道明发内阁、传遍京畿的申饬圣旨,当场砸在了沈家头顶。
“治家无方,教子不严,德行有亏,难担国公之任。”
轻飘飘二十余字,几乎将堂堂沈国公府,钉在了京城权贵圈的耻辱柱上。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奴才们暗中揣度,旁支亲戚冷眼旁观,京中各家勋贵更是等着看沈家何时轰然倒塌。
母亲苏氏回房便砸了那套珍藏多年的青瓷盏,素来端庄温和的妇人,那日脸色冷得能凝出冰来,一言不发,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绝望。
哥哥沈景曜更是荒唐。
昨夜宿在花楼,被人抬回府时,一身酒气,发髻散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胭脂,模样狼狈不堪,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短命爹,泼辣娘,纨绔哥。
再加上她这个活不过三集、注定下场凄惨的嫡女。
一家四口,全员炮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既然跪在这里,既然占了这具身体,她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全家走向那个结局。
逆天改命——这四个字,是她唯一的念头。
只是……谈何容易。
皇权碾压,世家倾轧,覆巢之下无完卵,以沈家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别说反抗,就连多喘一口气,都难如登天。
“小姐……”
身旁贴身侍女青竹声音发颤,压低了嗓音,“天寒地冻的,您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再跪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夫人若是知道,必定又要心疼。”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不见半分骄纵,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无妨。”
她声音清淡,“祠堂是沈家先祖安息之地,此刻府中动荡,我身为嫡女,理当在此祈福。”
青竹张了张嘴,终究是不敢多言。
她家小姐这几日,实在是太奇怪了。
从前的沈清辞,骄纵任性,脾气火爆,受不得半分委屈,别说在祠堂跪上一个时辰,便是片刻都忍耐不住。
可这几日,小姐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安静,沉稳,眼神深邃,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仿佛……换了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理会侍女的心思。
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袖中那一张薄薄的纸条上。
那是清晨时分,母亲苏氏趁无人之际,偷偷塞进她袖中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力透纸,带着绝望的狠厉。
全家必死。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紧。
母亲定然也是察觉到了风雨欲来,察觉到了沈家即将迎来灭顶之灾,否则绝不会写下如此沉重的四个字。
雷声越来越近,狂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声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咔嚓——”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祠堂中炸开。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只见祠堂正上方,那根支撑屋顶的粗壮房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断裂!
木屑纷飞,尘土落下。
“房梁——!”
青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
她猛地起身,一把将身侧同样惊愕的苏氏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挡在了母亲身前。
预想之中,被巨木砸中、骨骼碎裂的剧痛并未降临。
耳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尘土弥漫,木屑四溅。
那根足以将人砸成肉泥的粗重房梁,竟斜斜砸落,不偏不倚,恰好封死了祠堂唯一的大门!
厚重的木材死死卡在门框之中,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沈清辞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缓缓松开护住母亲的手,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堵死的大门。
不是错觉。
那根房梁,分明是冲着她和母亲砸来的,却在最后一刻,诡异偏移,硬生生堵住了出口。
这……
苏氏也是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扶住女儿的手臂,指尖都在发抖:“清辞……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娘,我没事。”沈清辞声音微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断梁,救了一命。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呵斥声,兵刃碰撞声,以及短促的惨叫,接连响起。
声音由远及近,直奔祠堂而来。
可偏偏,大门被断梁死死堵住,那些人根本无法闯入。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的声响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祠堂内,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些人……是冲着她们来的。
若不是方才房梁诡异断裂,堵住大门,此刻她们二人,恐怕已经血溅当场。
苏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毕竟是国公夫人,见识气度远超寻常女子,短暂的惊慌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随我来。”
苏氏压低声音,拉着沈清辞,快步走到祠堂角落。
她蹲下身,伸手在青石板上轻轻敲击几下,凭借记忆,找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掀。
石板被掀开,一条漆黑、隐秘、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道之中,弥漫着陈旧潮湿的气息,不知通往何处。
沈清辞瞳孔微缩。
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条暗道的存在。
看来,父亲与母亲,早就在暗中为沈家留下了后路。
只是……他们也未曾料到,危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是你父亲早年秘密修建的逃生暗道,直通府外。”苏氏声音低沉,“事不宜迟,我们立刻从这里离开,去找你父亲与哥哥。”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犹豫。
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保命要紧。
她扶着母亲,正要踏入暗道,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绊。
沈清辞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地面。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略微凸起,与周围的石板格格不入。
她心中一动,弯腰伸手,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
青砖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出现在眼前。
暗格之中,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票面数额巨大,最低面额都是一百两,粗略一看,足足有数千两之多。
在这绝境之中,一笔足以支撑全家逃亡、东山再起的巨款,就这样凭空出现在眼前。
沈清辞拿起银票,指尖微颤。
断梁封门,暗格藏银。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不是了。
这运气,似乎不止一次。
沈清辞紧紧握住手中的银票,眸底深处,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剧情杀又如何?
满门炮灰又如何?
皇权世家,倾轧打压。
她偏要逆天改命。
有爹娘哥哥在旁,全家一心,抱团取暖。
这必死之局,她偏偏要撕开一道口子,走出一条生路!
“娘,我们走。”
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氏看着女儿眼中的光芒,心中莫名一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儿,能够带着沈家,走出这场灭顶之灾。
母女二人不再犹豫,弯腰踏入暗道。
石板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风雨与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漆黑的暗道之中,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沈清辞扶着母亲,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这条暗道通往何方,不知道父亲与哥哥此刻是否安全,不知道沈家未来将要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暗道尽头,微光渐亮。
她握紧银票,第一步,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