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曲折狭窄，仅容一人躬身前行。

沈清辞一手扶着母亲苏氏，一手攥紧怀中银票，脚下步伐稳而快。两侧石壁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尘土气息，唯有前方那一点微弱光亮，像是绝境里唯一的指望。

约莫半柱香功夫，母女二人终于从暗道出口走出。

出口藏在侯府后花园一处废弃假山石洞内，隐蔽至极，若非刻意寻找，寻常人绝不可能发现。

此时外头雷雨已歇，天边透出一丝沉沉暮色。

府内依旧一片死寂，人人自危，连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被这即将倾倒的国公府拖下水。

苏氏脸色依旧泛白，却强撑着镇定，抬手理了理衣襟：“先回正院，你父亲与哥哥应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沈清辞点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所见下人皆是垂头丧气、眼神躲闪，往日里侯府的规整有序荡然无存。人心散了，队伍自然不好带，若是再不尽快立威整顿，用不了多久，不用外人动手，沈府自己就会先从内部烂掉。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原主记忆里，沈家败落之初，最先落井下石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世家仇敌，而是这些养在府内、吃里扒外的刁奴恶仆。

偷拿财物，散播谣言，勾结外敌，出卖主子……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这一世，她绝不会容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刚踏入正院，便看到两道焦急的身影快步迎上。

正是沈国公沈毅，与他身后一身酒气尚未完全散去的儿子沈景曜。

沈毅面色憔悴，鬓边竟似又添了几分白发，一身锦袍皱巴巴的，全无半分国公威仪。三日前那道申饬圣旨，几乎抽走了他大半精气神。

见到母女二人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大步上前：“你们没事？方才前院忽然传来动静，我还以为……”

“我们无碍。”苏氏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将祠堂断梁封门、追兵逼近之事简略一说。

沈毅听得脸色骤变，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若不是那道突如其来的断梁，此刻他已是家破人亡！

“是我连累了你们……”他双拳紧握，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无力，“是我无能，保不住这侯府，保不住你们母子三人。”

堂堂一国国公，沦落到连妻女都护不住的地步，何其悲凉。

沈景曜站在一旁，平日里那股纨绔浪荡劲儿消散不少，眼神闪烁，看着狼狈憔悴的父亲，又看看镇定从容的妹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句嬉皮笑脸的话。

他虽荒唐，却也不是全然无心无肺。

全家都在为生死存亡忧心，唯有他昨日还宿在花楼，沦为全城笑柄。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悄然爬上心头。

沈清辞见状，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瞬间稳住众人情绪：“爹，事已至此，自责无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府内，再图后路。沈家未倒，我们一家人都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眼神太过沉静，一时间，竟让沈毅与苏氏都下意识生出信服之心。

眼前这个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

沈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清辞说得对。是我乱了方寸。”

“爹，娘，哥哥，”沈清辞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从今日起，沈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下去。往后凡事，我有几句话说，你们听我一次，可好？”

一家三口皆是一怔。

往日里的沈清辞，骄纵任性，从不会如此严肃认真地与他们说话。

可此刻，她身上那股超乎年龄的沉稳，让他们无法拒绝。

“你说。”沈毅沉声道。

“第一，从即刻起，府内所有下人重新清点，心怀不轨、偷奸耍滑、吃里扒外者，一律清理，绝不姑息。”

“第二，哥哥即日起收敛心性，不再流连花街柳巷，专心习武读书，沈家必须有能站得住台面的儿郎。”

“第三，爹在朝堂之上，谨言慎行，暂避锋芒，不要主动卷入任何纷争，保住自身，便是保住沈家根基。”

三条话语，清晰利落，直指要害。

沈景曜脸颊一热，下意识挺直脊背，破天荒没有反驳：“我……我知道了。”

沈毅与苏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与讶异。

他们的女儿，竟看得如此通透。

“好。”沈毅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做。”

一家四口，心第一次如此齐整。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声，伴随着下人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刘妈妈，您不能进去！国公与夫人正在里面议事……”

“议事？我看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个尖利刻薄的嗓音响起，蛮横至极，“如今府里都快倒台了，主子们自身难保，还轮得到你来管我？我告诉你，今日这正院，我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话音落，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体面婆子服饰的妇人，直接推开拦路的小丫鬟，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正是府中掌管库房的刘妈妈。

平日里仗着在府中资历老，又颇得原主信任，一向横行霸道，眼高于顶。如今沈家落难，她更是彻底撕下伪装，露出贪婪刻薄的真面目。

刘妈妈目光肆无忌惮扫过正院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小姐倒是好兴致，全家都快大祸临头了，还有心思在这里议事？我看啊，还是趁早想想，怎么给府里的人一条活路吧！”

苏氏脸色一沉：“刘妈妈，你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正院如此喧哗无礼！”

“夫人？”刘妈妈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如今的沈府，可未必还能护得住您了。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来问问，府里库房的东西，是不是该分一分了？横竖府里都撑不下去了，总不能让大家伙儿跟着一起饿死吧？”

明目张胆，索要财物。

沈景曜气得脸色涨红，上前一步便要发作：“你个刁奴——”

沈清辞伸手拦住哥哥，轻轻摇头。

她神色平静，无怒无火，反倒让刘妈妈心里莫名一虚。

今日的沈清辞，实在太不对劲了。

“刘妈妈想要库房的东西？”沈清辞开口，声音清淡，“只是不知，刘妈妈这几年，从库房里拿出去的东西，还够不够用？若是不够，直说便是。”

刘妈妈眼神一闪，强装镇定：“小姐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我一向忠心耿耿，从未拿过府里一针一线！”

“忠心耿耿？”沈清辞轻笑一声，语气渐冷，“既如此，那刘妈妈方才鬼鬼祟祟潜入库房，想要偷拿里面的贵重物件，又是为何？”

刘妈妈脸色骤变：“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清辞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不急不缓。

刘妈妈做贼心虚，一听这话，眼神瞬间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确实在不久前偷偷去过库房！

只是她做得极为隐蔽，沈清辞怎么会知道？

就在她心神大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沈景曜安排埋伏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那小丫鬟手中，还抱着一个包裹，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绸缎首饰。

“小姐，夫人，”护卫躬身回话，“我等按照吩咐守在库房外，亲眼看到刘妈妈指使这个丫鬟潜入库房偷东西，人赃并获！”

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饶命！小姐饶命！是刘妈妈逼我的！不是我要偷的！”

刘妈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人赃并获，她百口莫辩！

她猛地后退，慌乱之中撞到身后书架。

“哐当——”

一声巨响。

书架剧烈摇晃，顶层一个尘封的木盒直接掉落，“啪”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

一叠厚厚的账本，散落一地。

每一本上面，都清清楚楚写着库房出入明细。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件物品被私自拿走，拿走之人是谁，记录得明明白白。

而上面出现最多的名字，赫然便是——刘妈妈。

沈清辞弯腰，随手捡起一本账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断梁封门是巧合。

暗格藏银是巧合。

今日这账本，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落，依旧是巧合。

她不用开口，不用寻找，所有证据，都会自己送到她面前。

刘妈妈看着满地账本，彻底崩溃，瘫软在地：“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

沈清辞合上账本，目光冷冽如冰。

“府里养你这么多年，不曾亏待你半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危难之际，你不思报恩，反倒趁火打劫，私吞财物，以下犯上。”

“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你心里清楚。”

刘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夫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们饶了我这一次吧！”

沈清辞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今日她放过刘妈妈，明日刘妈妈就会第一个把沈家出卖给仇敌。

“拖下去。”她淡淡开口，“杖责四十，发卖边疆，永世不得入京。”

“是！”

护卫应声上前，直接架起哭喊挣扎的刘妈妈，往外拖去。

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正院内，一片死寂。

其余下人吓得瑟瑟发抖，垂着头不敢吭声，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位嫡女小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骄纵大小姐了。

沈清辞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极具威慑力。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在眼里。”

“往后在沈府，安分守己者，我沈家绝不亏待。”

“但若再有敢学刘妈妈，吃里扒外、背主求荣者——”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

“刘妈妈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齐齐躬身应是。

侯府风气，在这一刻，悄然扭转。

苏氏看着从容立在院中、气场全开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沈毅亦是频频点头，眼中忧虑散去不少。

沈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妹妹从容不迫、立威震慑众人的模样，心中那股羞愧愈发浓烈，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

他不能再做废物。

他要变强，要成为妹妹的依靠，要成为沈家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而冰冷的通传声。

“镇北王——萧玦，到——”

三个字落下。

正院内，气氛瞬间凝滞。

沈毅脸色大变，苏氏心头一紧。

沈景曜更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萧玦。

镇北王。

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性格冷酷，杀伐果断。

也是原书剧情中，一手推动沈家覆灭的关键人物。

他怎么会突然来沈府？！

沈清辞缓缓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暗道里的银票尚带余温，这一步，她赌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