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萧玦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正院内激起千层浪。
沈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便想上前躬身行礼。
当朝异姓王,手握北疆二十万重兵,深得帝心,权势滔天,连太子与几位皇子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骤然踏足风雨飘摇的沈国公府,实在太过蹊跷,也太过骇人。
苏氏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了沈清辞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谁都知道,镇北王萧玦性情冷漠,不喜应酬,从不踏足任何权贵府邸。今日却不请自来,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沈景曜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挡在了沈清辞身前,虽未说话,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满院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这位煞神般的王爷注意到。
整个正院,唯有沈清辞一人,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安心,而后缓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微微屈膝行礼。
“臣女沈清辞,见过镇北王。”
声音清淡,礼数周全,没有谄媚,更没有畏惧。
萧玦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
少女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张小脸清丽绝伦,眉眼沉静,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从容。
与他印象中,那个骄纵任性、愚蠢跋扈的沈府嫡女,判若两人。
萧玦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眼前这位沈家嫡女,远比外界传言要有趣得多。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如同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强撑着开口,声音略显干涩:“王、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府中仓促,未曾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萧玦收回目光,落在沈毅身上,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沈国公不必多礼。”
“本王今日前来,并非私事,而是为了三日前,那道边关申饬圣旨一事。”
话音落下,沈毅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道圣旨,本就是朝堂各方势力倾轧的结果,明着是申饬,实则是敲打,更是一步步将沈家推向深渊的开始。
如今镇北王亲自登门过问,此事,恐怕再无回旋余地。
沈毅心中一片冰凉,嘴唇微动,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本就不善权谋,更不擅长尔虞我诈,面对萧玦这样的人物,连半句辩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氏更是心头发沉,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沈家,难道真的要毁于一旦了吗?
沈景曜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想要开口,却被沈清辞用眼神制止。
沈清辞依旧神色平静,上前半步,从容开口,替父亲解围。
“王爷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臣府这点小事,臣女替家父,谢过王爷关怀。”
她语气淡然,不慌不忙,“只是家父三日前接旨之后,便一直闭门自省,心中愧疚难安,日夜惶恐,只恨自己无能,辜负了陛下信任。”
“至于边关之事,家父一心为国,戍边多年,从未有过半分二心,其中曲折,或许并非外界传言那般简单。”
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沈家的顺从,又不动声色地为沈毅辩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玦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身上,眸底深处,那丝讶异愈发明显。
好一个口齿伶俐、心思通透的女子。
短短几句话,便将姿态放低,却又不失风骨,既承认了圣旨的威严,又暗示了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比起沈毅的慌乱无措,眼前这位沈家嫡女,显然要镇定得多。
“哦?”萧玦淡淡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小姐此言,倒是有意思。”
“外界传言,沈国公治家无方,教子不严,德行有亏,难担重任。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沈清辞,带着明显的试探。
“方才本王在院外,倒是看得清楚。沈小姐不过片刻功夫,便清理府中刁奴,立威震慑,手段果决,颇有几分魄力。”
“这般心性与手段,实在不像传闻中,那个骄纵愚蠢的沈家嫡女。”
一句话,直指要害。
显然,他早已将方才正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毅与苏氏心头一紧,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镇北王这是在怀疑清辞?
沈清辞心中了然。
这位镇北王,果然心思深沉,观察力敏锐至极。
她方才整顿侯府、处置刘妈妈的一幕,终究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若是换做寻常闺阁女子,面对这般凌厉的试探,恐怕早已慌乱失措,露出破绽。
可沈清辞,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情绪,语气清淡,从容回应。
“王爷过奖了。”
“臣女不过是生于侯府,自幼耳濡目染,略懂些许管家理事之道罢了。府中刁奴欺主,趁乱作乱,若是不及时清理,只会让府中局势更加混乱。”
“至于外界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从前是臣女不懂事,任性骄纵,让王爷见笑了。”
“经此一劫,臣女已然醒悟,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糊涂。”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自己前后的巨大转变,归结为“经历劫难,幡然醒悟”。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萧玦看着她,眸底光芒微闪。
好一个幡然醒悟。
这番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探究。
一个人的性情,即便有所转变,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前这位沈小姐,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萧玦没有再继续追问,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之上。
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古朴的云纹,正是他常年佩戴之物。
而玉佩角落处,那一处极其隐蔽、几乎难以察觉的特殊纹样,却与当年边关旧案中,那封神秘密函上的印记,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那桩旧案,牵扯甚广,疑点重重,多年来始终悬而未决,也是他此次关注沈家的真正原因。
萧玦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语气依旧平淡,却再次抛出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沈小姐既然通透,那本王便直说了。”
“三日前边关送来的密函之中,提及一桩旧案,隐约与沈国公当年在边关的旧部有关。不知沈小姐,可曾听过?”
话音落下,沈毅脸色骤变,身体都忍不住晃了晃。
那桩旧案,乃是沈家最大的禁忌,也是最致命的隐患!
镇北王,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苏氏更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
完了。
这下,沈家是真的彻底完了。
沈景曜也是一脸紧张,死死盯着沈清辞,生怕妹妹说错半个字。
整个正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必定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可沈清辞,却在这一刻,忽然抬眸。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径直迎上萧玦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就在方才萧玦目光下移,落在腰间玉佩的那一瞬,她清晰地注意到了玉佩角落处那极其隐蔽的纹样。
那纹样,与原主记忆中,父亲书房内隐藏的一份旧密档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这位镇北王,今日前来,根本不是为了那道申饬圣旨。
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桩尘封多年的边关旧案。
而他腰间的玉佩,便是关键。
沈清辞心中瞬间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静,缓缓开口。
“王爷所说的边关旧案,臣女不曾详细听过。”
“只是臣女偶然间,曾在父亲书房的旧档之中,见过一枚与王爷玉佩上,极为相似的纹样。”
“那纹样古朴隐秘,臣女印象深刻,故而一眼便认了出来。”
一句话落下。
萧玦眸底深处,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看着沈清辞的目光,彻底变了。
讶异,震惊,探究,深邃。
那枚玉佩上的纹样,极其隐蔽,除了他自己之外,几乎无人知晓。
即便是常年跟随在他身边的亲信,都未必注意过。
眼前这位沈府小姐,不过是第一次见到,竟然一眼便认了出来,还能说出与沈家旧档有关。
此等观察力,此等心智,实在是太过惊人。
萧玦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压迫感,悄然散去几分。
他看着沈清辞,眸底光芒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沈毅与苏氏彻底愣住了。
清辞……竟然知道这件事?
而且,还在镇北王面前,如此从容地说了出来?
他们原本以为,沈清辞会避之不及,却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及。
一时间,两人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疑惑,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希望。
或许,清辞真的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沈清辞静静站在那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她没有继续多说,只是平静地迎上萧玦的目光。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说多了,反而会露出破绽。
她相信,以这位镇北王的心智,定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片刻之后,萧玦缓缓收回目光,周身那股冰冷的气势,收敛了不少。
“沈小姐好眼力。”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凌厉试探。
“那桩旧案,牵扯甚广,疑点颇多,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沈家当年,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一句话,瞬间让沈毅与苏氏如释重负,长长松了一口气。
镇北王这话,已然是在变相地为沈家开脱!
危机,竟然真的被化解了!
沈景曜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妹妹也太厉害了吧!
面对那位煞神般的镇北王,不仅不害怕,还能三言两语就扭转局面。
他越发坚定了要变强的念头,一定要成为妹妹最坚实的依靠。
沈清辞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这位镇北王,并非沈家的敌人。
他今日前来,更多的是试探,而非打压。
或许,未来这位镇北王,不仅不会成为沈家覆灭的推手,反而有可能,成为沈家逆天改命的契机。
萧玦目光再次扫过沈清辞,眸底深处,那股探究之意,愈发浓郁。
他今日原本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前来,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这位沈家嫡女,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让他感兴趣了。
“本王今日前来,该问的,已然问过。”
萧玦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沈家近日,行事低调一些,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出是非。”
“至于那桩旧案,本王会亲自调查,定会给天下人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
玄色锦袍拂过地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多看院中其他人一眼,仿佛唯有沈清辞一人,能入他的眼。
直到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正院门口,满院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沈毅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沈家今日,必定在劫难逃。
却没想到,竟然被女儿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清辞……”沈毅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充满了后怕与欣慰。
苏氏快步上前,拉住沈清辞的手,指尖依旧在微微发颤,眼中却满是骄傲与后怕。
“我的好女儿,方才真是吓死娘了。”
“你真的太勇敢了。”
沈景曜更是一脸崇拜地凑上来,语气激动。
“妹妹,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一幕,我都看呆了!那位镇北王那么吓人,你竟然一点都不怕!”
沈清辞看着家人激动后怕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爹,娘,哥哥,我们没事了。”
“镇北王并非敌人,只要我们日后谨言慎行,稳住阵脚,沈家就不会倒。”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沈毅与苏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从今日起,他们彻底相信。
他们的女儿,一定能够带着沈家,走出这场灭顶之灾。
院外风声渐起,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触袖中银票。
这一步,又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