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萧玦离去许久,正院内的紧绷气息,才缓缓散去。
沈毅扶着桌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一松,竟有些发软。
回想方才那一幕,他依旧心有余悸。
面对萧玦那般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人物,他这个国公都束手无策,惶惶不安,生怕一句话说错,便给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可他的女儿,不过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却能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化解危局,甚至让那位冷面王爷,都对沈家另眼相看。
沈毅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充满了后怕、欣慰,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信服。
从前,他总觉得女儿年纪尚小,骄纵任性,不堪大用。
可经历这一连串风波,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女儿,早已脱胎换骨,成了能撑起整个沈家的主心骨。
“清辞……”沈毅声音微哑,“是爹以前小看你了。往后沈家的事,爹都听你的。”
沈清辞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父亲终于愿意放权,这对沈家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如今我们只是暂时稳住局面,危机还未完全解除,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氏上前一步,握住女儿的手,眼神坚定:“清辞,你尽管吩咐。娘从前只顾着内宅,往后侯府中馈,由我一力掌控,定不会再让刘妈妈那样的刁奴,有可乘之机。”
经过刘妈妈一事,苏氏彻底清醒。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妇人之仁只会害了全家。她必须强硬起来,稳住后宅,才能让女儿与丈夫,毫无后顾之忧。
“娘放心。”沈清辞点头,“府中人事、账目、规矩,便劳烦娘多费心。”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景曜忽然上前一步,挺直脊背,脸上再无半分纨绔浪荡,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少有的郑重。
“妹妹,我也有话说。”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
沈景曜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从前是我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还拖累了爹和你们。”
“从今日起,我不再去那些花街柳巷,不再与狐朋狗友厮混。我要专心习武,强身健体,将来护着爹、娘,护着你,护着整个沈家!”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沈毅与苏氏皆是一怔,随即眼中涌上浓浓的欣慰。
浪子回头,莫过于此。
沈清辞看着眼前眼神明亮、一脸认真的哥哥,心中微动。
这才是她想要的家人。
不抛弃,不放弃,全家一心,其利断金。
“好。”她重重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哥哥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往后家中护卫、外出行走、安全事宜,便交给哥哥。”
沈景曜胸膛一挺,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一家四口,各司其职,心前所未有地齐整。
沈清辞这才缓缓开口,说出接下来的打算。
“如今沈家最大的问题,一是名声受损,二是人心不稳,三——是缺钱。”
“朝堂之上,爹暂时避其锋芒,谨言慎行即可。内宅有娘打理,外务有哥哥看守,我则负责,为沈家,赚来第一笔底气。”
有钱,才能养人。
有钱,才能铺路。
有钱,才能在这京城之中,站稳脚跟。
众人皆是点头,深以为然。
可眼下侯府库房空虚,钱财匮乏,想要赚钱,又谈何容易。
沈清辞却心中有数。
昨日整理暗道时,她意外发现暗格中的银票,那笔钱足以支撑家中一时开销,却不足以让沈家彻底翻身。
想要做大,必须另寻出路。
“我去一趟库房。”她起身道,“再仔细清点一遍,看看是否还有能用的东西。”
苏氏连忙吩咐下人引路。
沈清辞带着贴身侍女青竹,一路来到位于侯府西侧的库房。
库房占地颇大,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堆放着寻常杂物,内间则存放贵重物品。
经历刘妈妈一事,库房已经重新上锁,守卫森严。
沈清辞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
她目光平静,扫过一排排货架。
原主记忆中,库房内并无什么值钱物件,大多是些绸缎布匹、寻常器皿。
可沈清辞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家世代国公,底蕴深厚,就算如今落魄,也不至于一穷二白。
她缓步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前,抬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
这排货架年代久远,早已被人遗忘,平日里连下人都很少过来打扫。
就在她指尖触碰货架的刹那,货架忽然微微一晃。
“吱呀——”
一声轻响。
货架顶层,一个尘封多年的旧木箱,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小姐!”青竹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护住她。
沈清辞却稳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掉落的木箱上。
木箱没有上锁,落地瞬间,箱盖弹开。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古朴的气息,缓缓散开。
沈清辞弯腰,定睛一看。
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木箱内,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株药材。
一株株品相完整,色泽上乘,根茎粗壮,分明是极为稀有的上等药材。
其中几株,更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就连太医院,都未必能有如此品相。
除此之外,箱底还压着几件小巧精致的古玩玉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显然是沈家先辈悄悄藏下的,历经多年,早已被后人遗忘。
若不是这货架“恰好”松动,木箱“恰好”掉落,恐怕再过百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沈清辞拿起一株药材,指尖轻轻摩挲。
断梁封门。
暗格藏银。
木箱落物。
一次又一次的巧合,如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着她,一步步走向生路。
她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木箱合上。
“青竹,”她淡淡开口,“把这些东西,小心收好,带回我院子。”
“是,小姐。”
青竹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小心翼翼抱起木箱,紧随其后。
回到院子,沈清辞关上房门,独自研究起来。
这些药材珍稀异常,若是贸然出售,很容易引来麻烦。
可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不仅能卖出天价,还能搭上一条稳固的人脉。
她正思索间,院门外忽然传来青竹的声音。
“小姐,门外有位自称是太医院的管事,说有要事求见小姐。”
太医院?
沈清辞眸底微闪。
她刚发现珍稀药材,太医院的人就找上门了?
这运气,未免也太恰到好处。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却难掩一丝焦急。
“小人太医院李管事,见过沈小姐。”
“李管事不必多礼。”沈清辞从容落座,“不知你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管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带着恳求。
“实不相瞒,近日宫中贵嫔有孕,身子虚弱,太医们会诊之后,指明需要几株上等的百年何首乌与雪莲入药。”
“可这两种药材极为稀有,太医院库房早已告罄,我们跑遍了京城各大药铺,都一无所获。”
“听闻沈国公府世代书香,底蕴深厚,小人斗胆前来,想问一句,府中是否有这等药材?无论多大代价,太医院都愿意买下!”
话音落下,沈清辞心中了然。
木箱中的药材,恰好就有百年何首乌与雪莲。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太医院急需药材,乃是头等大事。我府中恰好有几株,只是品相一般,不知能否入得了太医院的眼。”
李管事一听,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有就好!有就好!沈小姐,只要能救贵嫔娘娘,无论品相如何,小人都要!价钱好商量!”
沈清辞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将药材献上。至于价钱,按照市价即可。”
她没有漫天要价。
与太医院交好,远比一时的钱财,更加重要。
李管事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双方约定,明日午时,太医院院正大人会亲自登门,取走药材,并当场支付银两。
李管事千恩万谢地离去。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底平静无波。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这笔钱,沈家便能彻底稳住局面。
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
李管事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再次传来通报。
这一次,来人并非善意。
“小姐,京城济世堂的掌柜,求见小姐。”
济世堂。
京城最大的药材商铺,垄断大半药材生意,后台强硬,势力庞大。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消息传得倒是快。
她心中已然猜到对方来意。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绸缎、身材微胖、面带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正是济世堂掌柜,钱万才。
钱万才进门之后,目光肆无忌惮扫过院子,脸上没有半分恭敬,反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小姐,久仰。”他拱了拱手,语气随意,“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你府中有一批珍稀药材,想要出售?”
沈清辞淡淡落座,语气平静:“是又如何?”
“是就好。”钱万才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逼,“我济世堂,愿意买下你手中所有药材。不过,如今沈家处境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
“若是落在旁人手中,未必能保得住。不如卖给我,价钱好说。每株药材,我给你市价三成。”
三成。
简直是明抢。
沈清辞眸底冷意渐浓。
这钱万才,分明是看沈家落难,故意上门欺压,想要低价强买,狠狠敲一笔竹杠。
若是她不答应,恐怕对方还会出言威胁,日后在京城处处刁难沈家。
青竹气得脸色发白:“钱掌柜!你太过分了!三成价钱,你这是强买强卖!”
“小丫头片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钱万才冷眼一扫,语气嚣张,“我告诉你们,这京城的药材生意,都是我济世堂说了算。”
“沈小姐,我劝你识相一点,乖乖把药材交出来。否则,日后沈家想要在京城立足,恐怕——寸步难行。”
赤裸裸的威胁。
换做从前的沈清辞,恐怕早已气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可如今,她只是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钱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药材,卖给谁,卖什么价钱,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你——”钱万才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
“哦?本院正倒是想知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沈国公府,如此嚣张跋扈?”
声音落下。
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面容威严的老者,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太医院院正,张院正。
他竟然提前亲自登门了!
钱万才回头一看,见到张院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张院正乃是宫中红人,连权贵都要礼让三分,他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根本连提鞋都不配。
方才他威逼沈清辞的一幕,竟然被张院正撞个正着!
“院、院正大人……”钱万才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张院正目光冷冽如刀,直直看向他,“只是看沈府落难,便想上门欺压,低价强买药材?”
“我告诉你,这批药材,是本院正亲自预定,用来救治宫中贵嫔的救命药!你也敢动歪心思?”
“我看你这济世堂,是不想开了!”
几句话,吓得钱万才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院正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过小人这一次吧!”
张院正冷哼一声,满脸厌恶:“滚。日后再敢来沈府骚扰,本院正定不轻饶。”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钱万才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沈府,连头都不敢回。
一场危机,悄无声息,彻底化解。
沈清辞起身,对着张院正微微屈膝:“多谢院正大人,出手相助。”
若不是张院正恰好提前登门,今日之事,恐怕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张院正摆了摆手,看着沈清辞的目光里,充满了欣赏。
“沈小姐不必多礼。钱万才那般势利小人,本就该教训。”
“更何况,沈小姐愿意献出珍稀药材,救治贵嫔,乃是大功一件。本院正相助,也是应该。”
接下来,双方顺利交接药材。
张院正当场支付银两,数额巨大,远超市价。
一笔沉甸甸的银子,稳稳落入沈府囊中。
这是沈家绝境之中,赚来的第一桶金。
也是沈家,逆风翻盘的开始。
张院正取走药材,满意离去。
沈清辞站在院中,手中握着沉甸甸的银袋,心中一片安定。
有了这笔钱,沈家便能养人、铺路、站稳脚跟。
就在这时,青竹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张精致的请柬。
“小姐,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京中永宁侯夫人,派人送来的赏花宴请柬。”
沈清辞接过请柬,缓缓打开。
请柬之上,字迹温婉,内容正式。
可末尾一行小字,却让她眸底微微一动。
“……届时,苏家怜月小姐,亦会赴宴,共赏春光。”
苏怜月。
原书女主。
那个看似温柔善良、实则心机深沉,最终将原主害得凄惨无比的女子。
终于,要登场了。
请柬入袖,她抬眸望向院外。
春日正好,风过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