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赏花宴,定在暮春午后。连日阴霾散尽,日光温和,洒在满园芳菲之上,一派热闹景象。
沈清辞晨起梳妆时,母亲苏氏早已亲自备好了一应衣物首饰。不是张扬华贵的样式,却是侯府嫡女最得体的素色织锦裙,配一支温润玉簪,清雅端庄,恰到好处。
“宴会上贵人多,你只管从容应对,万事有娘在。”苏氏细心为女儿理好衣襟,眼底满是笃定。经过几日掌家,她早已褪去往日慌乱,重拾侯府主母的沉稳气度。
“妹妹,我送你去。”
沈景曜大步走入,一身劲装,腰佩短剑,身姿挺拔,再无半分纨绔之气。他主动担起护卫之责,一路护送,眼神警惕,俨然已是能护着家人的少年郎。
沈清辞微微颔首,心中安定。
一家人各司其职,彼此依靠,便是最坚实的底气。
马车平稳驶入永宁侯府,刚一下车,便引来无数目光。沈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早已成了京中权贵圈的谈资,众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视,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窘迫。那股沉稳气度,竟让不少窃窃私语的贵女,下意识收住了声音。
入宴小径曲折,花木繁茂。行至转弯处,一位身着华服的老夫人脚下不慎打滑,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身旁丫鬟惊呼一声,来不及搀扶。
沈清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轻轻扶住。
“老夫人慢些。”
她力道稳而轻,动作自然,并无刻意讨好。老夫人稳住身形,连声道谢,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满是温和:“多谢小娘子,今日多亏了你。”
一旁侍女低声提醒:“这是张院正夫人。”
沈清辞淡淡颔首,并未多言,扶着对方站稳后便从容松手,转身入席。举手之劳,她未曾放在心上。可她不知,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张院正夫人眼中,悄悄记下了这份恩情。
入宴落座,沈清辞所在的位置,恰好靠近主位旁的尊位,既不张扬,又无人敢轻视。周遭贵女们目光闪烁,窃窃私语。有人嘲讽沈家落魄,也有人忌惮镇北王前日登门的神秘举动,不敢轻易怠慢。
苏氏从容落座,优雅应酬,三言两语便稳住了局面,贵妇圈的态度,悄然软化。
不多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入口,纷纷起身,面露惊艳。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来,身姿纤细,眉眼温婉,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带着惹人怜惜的柔弱气质。
正是京中声名渐起的苏家小姐——苏怜月。
原书女主,终于登场。
苏怜月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焦点,公子贵女们纷纷围上,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她目光轻扫,很快便落在了沈清辞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随即又被温柔覆盖。
片刻后,苏怜月提着裙摆,缓步走向沈清辞,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便是沈小姐吧?久仰大名。听闻沈府近日多有风波,我心中一直挂念,今日见你安好,便放心了。”
话语温柔,字字却暗藏机锋。明着关心,实则提醒众人——沈家早已落魄,风雨飘摇。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清辞如何应对。
沈清辞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劳苏小姐挂心,沈家一切安好。”
不卑不亢,不怒不恼,短短一句,便将对方的刻意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苏怜月眼底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又露出温婉笑意,故作亲近地往前一步,似是想要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她脚步微微一偏,看似无意,实则想借着踉跄,将污渍蹭到沈清辞的衣裙上,再顺势装可怜博同情。
可就在她靠近的刹那,脚下忽然踩到一片飘落的花瓣,身形猛地一歪。
“哎呀——”
一声轻呼,苏怜月自己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摔倒,脸色瞬间发白,显得狼狈不堪。
周遭贵女皆是一惊。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苏怜月自己不小心。
苏怜月又羞又恼,心中暗恨,面上却只能强装柔弱:“抱歉,是我脚下不稳……”
沈清辞静静看着,未曾开口,眼底无波。
巧合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便是冥冥之中的护持。她无需动手,无需算计,自有气运,挡去所有明枪暗箭。
一场暗中算计,悄无声息落空。
风波刚过,一旁便有势利眼的贵女按捺不住,起身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慢。
“听说沈府近日,在变卖库房药材维持生计?国公府落到这般地步,真是令人唏嘘。”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再次聚焦而来。苏怜月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假意劝道:“姐姐莫要这么说,沈府也是有难处的……”
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
就在气氛凝滞、众人等着看沈清辞难堪之际,一道温和却有分量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小姐并非变卖药材,而是将珍稀药材无偿献于太医院,救治宫中贵嫔,乃是大义之举。”
张院正夫人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满是欣赏与感激。
“昨日若不是沈小姐出手相助,今日贵嫔安危,实在难料。这般心善有德的女子,岂是旁人能随意非议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落魄的沈府嫡女,竟然暗中搭上了太医院的线,还立下了救治宫中贵人的大功!
方才出言嘲讽的贵女,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怜月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沈清辞微微起身,从容行礼:“老夫人过奖,举手之劳而已。”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一番体面碾压,不费吹灰之力。
经此一事,在场众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彻底变了。轻视化作敬畏,嘲讽变成忌惮,谁也不敢再轻易小觑这位脱胎换骨的沈府小姐。
宴会渐入尾声,人群渐渐散去。沈清辞辞别众人,与母亲一同缓步离席。
行至僻静回廊时,脚下忽然碰到一物。她低头一看,一枚小巧的墨玉云纹坠,静静落在青石地面上。玉质温润,纹路古朴,那纹样,竟与镇北王萧玦腰间玉佩上的印记,隐隐相似。
沈清辞弯腰拾起,指尖微凉。四下无人,无人认领。
她不动声色,将玉坠收入袖中。
暮色微凉,玉坠在袖中微凉。
她抬眸望向远方,风动衣袂,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