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途中,车马平稳。
沈清辞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墨玉云纹坠,玉质微凉,纹路古朴深邃。
赏花宴上捡到此物时她便察觉,这枚玉坠绝非寻常饰物,其上纹样与镇北王萧玦腰间玉佩隐隐相合,更与沈家尘封的边关旧案隐隐挂钩。
此物留着,是机缘,亦是隐患。
刚入府门,沈清辞便将玉坠妥善收于梳妆盒暗格,并未对家人细说。
有些路,需独自前行;有些秘,需独自守住。
院内,哥哥沈景曜一身汗湿,正对着木桩练拳,招式虽尚显生涩,却招招用力,眼神专注,早已不见往日纨绔散漫。
见她归来,少年立刻收拳,快步上前:“妹妹,你回来了?宴上无人为难你吧?”
“一切安好。”沈清辞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抹欣慰。
兄长的成长,是沈家最坚实的底气之一。
母亲苏氏亦从内堂走出,手中握着刚整理好的府中账目,眉目舒展,底气渐足。
“清辞,府中下人已尽数规整,库房账目也重新核对完毕,往后再不会出现刘妈妈那般蛀虫。”
内宅安稳,外务有人,家人齐心,沈家颓势,正一点点扭转。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半柱香功夫,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门房脸色慌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
“小姐,夫人,不好了!永宁侯府的周公子带着人堵在门口,说……说他在赏花宴上丢了贵重玉佩,一口咬定是被小姐捡走,非要进府搜查!”
话音落下,沈景曜脸色瞬间一沉,周身戾气顿起。
“放肆!我妹妹何等身份,岂容他随意污蔑搜查!我去将他打出去!”
“哥哥稍安勿躁。”沈清辞伸手拦下,神色平静无波,“他既然敢上门,必然是有备而来,闹大了,反而落人口实,毁我沈家清誉。”
越是危局,越要稳。
她抬眸,语气淡淡:“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身锦衣华服的周公子带着几名随从,大摇大摆闯入院中,神色嚣张,目中无人。
此人是永宁侯府旁支子弟,素来眼高于顶,又与苏怜月往来密切,今日上门,分明是故意找茬。
“沈清辞,你少装模作样!”周公子径直开口,语气刻薄,“本公子在赏花宴上遗失一枚墨玉云纹坠,价值连城,有人亲眼看见被你捡走!你若识相,立刻交出来,否则,别怪我闹到京兆府,让你沈家身败名裂!”
污蔑偷盗,损毁清誉。
好狠的手段。
苏氏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护住女儿:“周公子说话要有凭据!清辞端庄守礼,怎会做偷盗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凭据?”周公子冷笑,“丢的正是墨玉云纹坠,她只要拿出来一对便知!若是不敢,便是心中有鬼!”
他算准了沈清辞捡到玉坠,更算准了沈家不敢声张,只想逼她当众交出,再顺势扣上一个“私藏赃物、偷盗贵人之物”的罪名。
沈景曜气得双拳紧握,目眦欲裂。
沈清辞却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周公子身上,不急不缓开口。
“周公子说,遗失的是墨玉云纹坠?”
“正是!”
“既是你的之物,可知玉坠背面有何印记?纹样是单旋纹还是双旋纹?坠孔处是金镶还是玉磨?”
三连问,字字精准。
周公子瞬间一僵,眼神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他不过是受人指使前来闹事,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沈清辞眸底冷光微闪。
锦鲤从不用主动出手,只需静待对方自乱阵脚。
周公子眼见露怯,索性破罐子破摔,厉声喝道:“你少狡辩!反正东西就在你这里!今日不搜出来,我绝不走!”
他挥手示意随从硬闯,气焰嚣张至极。
苏氏与沈景曜瞬间挡在沈清辞身前,全家护定女主,气氛一触即发。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在沈国公府门前放肆。”
声音入耳,全场瞬间死寂。
玄色锦袍身影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杀伐气场。
正是镇北王,萧玦。
周公子浑身一僵,双腿瞬间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从不爱踏足权贵府邸的冷面王爷,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萧玦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并未看任何人,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本王巡查京防,途经此地,听闻有人借玉生事,扰人清誉。”
萧玦目光落在周公子身上,薄唇轻启,字字冷厉。
“你说,遗失的是墨玉云纹坠?”
“是、是……”周公子声音发颤。
“那玉坠,是本王早年遗失的军中旧物,与边关机要相关,你何时有了此物?”
一句话,石破天惊!
周公子脸色惨白如纸,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枚小小的玉坠,竟然是镇北王的东西!还牵扯边关机要!
“王、王爷恕罪!小人……小人不知情!是有人指使小人前来,小人错了!”他“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吓得浑身发抖。
“滚。”
萧玦只一个字,再无多言。
周公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狼狈逃窜而去。
一场泼天危机,在男人轻描淡写一句话间,彻底化解。
院中恢复安静。
沈毅闻讯赶来,见到萧玦,连忙躬身行礼:“王爷……”
萧玦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径直落在沈清辞身上,深邃难测。
“玉坠,在你手中?”
沈清辞从容上前,自袖中取出墨玉云纹坠,双手奉上,不卑不亢。
“赏花宴上拾得,不知是王爷旧物。”
萧玦垂眸,看着她指尖那枚玉坠,并未接过。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只有两人听得清晰。
“此物既到你手中,便是机缘。”
“你且收好,日后自有妙用。”
不收回,不解释,不亲近。
暗护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沈清辞指尖微顿,随即从容收回,微微颔首:“谢王爷。”
萧玦不再多言,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又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玄色袍角一拂,转身离去。
身姿挺拔,气场沉敛,来去皆有章法。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府外,沈家人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沈毅后怕不已,连连叹道:“今日若不是王爷,沈家清誉当真毁于一旦……”
苏氏亦是心有余悸,看向女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与安心。
沈景曜握紧拳头,心中对萧玦再无畏惧,只剩感激。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握着那枚墨玉云纹坠,凉意透过肌肤,渗入心底。
她抬眸,望向萧玦离去的方向。
男人心思深沉,城府难测,却已两次在沈家最危机关头出现。
是试探,是利用,还是另有图谋?
边关旧案,墨玉纹路,镇北王的目光,苏怜月的敌意……
一切线索,正缓缓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夜色渐深,玉坠在灯下隐现纹路。
她指尖轻握,前路已现微光,亦藏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