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沈家正厅的食案上。
沈清辞端着青瓷碗,正安静地用着早膳。母亲苏氏在一旁低声吩咐下人今日的采买事宜,父亲沈毅尚未下朝,厅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便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景曜大步流星冲进来,满脸兴奋,连外袍都跑得有些歪斜,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喊:“妹妹!娘!出大事了!”
苏氏蹙眉:“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这次真的是大事!”沈景曜一屁股坐下,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这才眉飞色舞地开口,“你们猜怎么着?昨日那个来咱们府上闹事的周公子,倒了血霉了!”
沈清辞抬眸,神色平静,夹菜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回府之后,被永宁侯亲自杖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这会儿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呢!”沈景曜说得眉飞色舞,“听说侯爷当众发怒,说他‘借玉生事,辱没侯府门风’,直接下令禁足半年,连他原本筹备的那桩好差事,都转给旁支其他人了!”
苏氏听得愣住,半晌才道:“永宁侯……竟动这般大的火气?”
“可不是嘛!”沈景曜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神秘,“我还听说,是镇北王府的人‘无意中’向永宁侯提了一句——周家子弟,该管管了。”
话音落下,厅中安静了一瞬。
苏氏神色复杂,看向女儿。
沈清辞垂眸,继续喝粥,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活该!”沈景曜一拍大腿,满脸解气,“让他欺负我妹妹!这下看他还能不能嚣张!”
沈清辞淡淡开口:“哥哥慎言,莫要落人口实。”
沈景曜嘿嘿一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就是关起门来自己乐呵。”
苏氏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清辞,这镇北王……”
“娘。”沈清辞放下碗,语气平静,“用膳吧。”
有些事,她心中自有计较,却不必让家人跟着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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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午后,沈清辞正在院中翻看账册,青竹从外头回来,手中捧着刚买的绣线,嘴里却忍不住絮叨起新鲜事。
“小姐,您可不知道,那永宁侯府又出事了!”
沈清辞抬眸。
“这回不是周公子,是那位苏小姐!”青竹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周公子的娘——周夫人,四处打听是谁害了她儿子,结果查出,周公子那日来咱们府上闹事,是受了苏怜月的挑拨!”
沈清辞神色未变,指尖却停在账册上。
“周夫人当场就怒了,直接找到永宁侯夫人告状。永宁侯夫人原本就看苏怜月不太顺眼——听说赏花宴上她出尽了风头,早有人不服气——这下正好借机发作,当众敲打了苏怜月一顿!”
青竹学着那场景,捏着嗓子道:“‘侯府宴客,是为了广结善缘,不是为了挑拨生事。苏小姐日后言行,还需谨慎些。’”
沈清辞垂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苏怜月当时脸色都白了,还要强装委屈,说什么‘夫人教训的是,是怜月思虑不周’——呸!装模作样!”青竹啐了一口,满脸解气,“让她算计小姐,这下自己遭报应了吧!”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合上账册。
报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现世报。
不过是有人,在暗中替她挡去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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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辞出了门。
前几日卖药材得来的银两,她拿出一部分,在城西盘了一间小铺面。沈家如今需有正经营生,既能养人,也能在京城扎根。
铺面不大,位置却不错,正待重新整修。
她刚到门口,便见掌柜快步迎出,满脸堆笑:“东家来了!正有事要向您禀报呢!”
沈清辞微微颔首,随他入内。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为人精明干练,是苏氏亲自物色的老人,用着放心。
“东家,这两日咱们铺子还没开张,就出了几件怪事。”赵掌柜一边引路,一边絮叨,“原本我联系了几家供货商,想先定一批货。可一听说是沈家的铺子,那脸色,啧啧,一个个推三阻四,说什么‘货源紧张’‘容后再议’——摆明了是看咱们沈家落难,不愿沾边。”
沈清辞点头,并不意外。
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可今日一早,怪事就来了。”赵掌柜停下脚步,眼中带着几分困惑,“那几家供货商,突然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主动找上门来,态度热情得不得了,不仅愿意供货,价格还比市价比市价低了整整两成!”
沈清辞眸光微动。
“我问他们怎么又变了主意,一个个支支吾吾,只说‘沈家仁义,愿意合作’。”赵掌柜挠头,“东家,您说这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向铺外。
街角空空荡荡,并无任何异常。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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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马车摇摇晃晃。
沈清辞独坐车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墨玉云纹坠。
自从萧玦那日留下此物,她便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她想起祠堂断梁。
想起暗格银票。
想起账本掉落时,那恰到好处的“巧合”。
想起钱万才上门威胁时,恰好出现的张院正。
想起周公子闹事时,那道从天而降的玄色身影。
一次巧合是意外。
两次巧合是运气。
三次、四次、五次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暗中看着她,护着她。
沈清辞掀开车帘,望向城东方向。
那里,是镇北王府所在。
那道身影,冷峻、深沉、难以捉摸。
她看不懂他。
可今日,她第一次生出探究的念头——他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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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墨玉云纹坠,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纹路古朴,边角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似是经年累月所致。
萧玦说,此物是“军中旧物”。
可那纹样,分明与沈家尘封的边关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留下此物,是试探,是暗示,还是……
“咔嗒。”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清辞眸光一凝,不动声色,继续端详玉坠,余光却瞥向窗纸。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甚至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片刻后,窗外恢复寂静。
那道黑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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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青竹端水进来伺候梳洗时,手中多了一封信。
“小姐,门房一早送来的,说不知是谁塞在门缝里的,没有落款。”
沈清辞接过信封,眸光微凝。
信封朴素,封口严实,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
“边关旧案,莫再深究。”
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收紧。
旧案。
又是旧案。
她从未主动查过这桩案子,甚至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可暗中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是谁在警告她?
是当年旧案的知情人,怕她查出真相?
还是另有其人,在试探她的深浅?
沈清辞将信收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青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这信……”
“无事。”沈清辞淡淡开口,“不必声张。”
“是。”
青竹不敢多问,乖乖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向远方。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屋檐之上,也洒在她沉静的面容上。
她缓缓握紧袖中的信纸,另一只手,却摸到了那枚墨玉云纹坠。
一个在明,让她收好玉坠,说日后“自有妙用”。
一个在暗,让她莫再深究,否则后果自负。
这两拨人,究竟谁敌谁友?
那道玄色身影,是护她的伞,还是另一张网?
前路越来越清晰。
也越来越危险。
沈清辞抬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沈清辞,从来不怕危险。
只怕,看不清前路。
如今路已现,她只会走得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