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晨·摸一下一两
破庙的檐角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
晨光驱散薄雾，漏过斑驳的窗棂，碎成星子落在云浅月的发梢。裴烬是被这细碎的光亮晃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牵扯到伤口的钝痛，紧接着，便感觉到掌心那抹温软——
是他昏迷前死死攥住的手。
此刻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指尖能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像攥着一捧江南的春水。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云浅月就趴在他身侧的木板床边。
脑袋歪在胳膊上，睡得正沉。破庙里只有一张勉强能躺人的木板床，他占了大半，她便寻了个能挨着他的角落。手肘撑在床沿，半个身子都探过来，像是怕他夜里出事，又或是守了太久，实在撑不住了。
裴烬看着她，忘了呼吸。
平日里的云浅月，是站在武林大会上，一袭红衣便能震住全场的江湖第一人。她笑时眼尾上挑，带着三分张扬七分漫不经心。说话时总爱拿捏着腔调，仿佛天下事都入不了她的眼。
可此刻的她——
卸了满身的锐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自然的绯色。没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只余下全然的放松。
几缕碎发垂在她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裴烬的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又慢慢移到她的眉眼，再到她微张的唇。他甚至能看清她唇上浅浅的纹路，看清她睡着时不自觉蹙起的一点眉头——许是梦里也在跟人较劲。
他就那么看着。
忘了抬手，忘了呼吸，忘了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昨夜血影楼的杀手围上来时，他只想着护着她，哪怕豁出性命也认了。可当利刃扎进肩胛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竟不是复仇，不是武安侯府的冤屈，而是她那日在武林大会上，挑眉说“盟主之位我不稀罕”的模样。
他怕自己撑不住。
怕再也见不到她这般鲜活的样子。
如今她就趴在他眼前，安安静静的。手还被他攥着，温热的触感熨帖着他的掌心。裴烬的心底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温水煮着，软乎乎的，又带着点微涩的庆幸。
他动了动手指，想松开些，怕攥得太紧弄醒她。
可指尖刚一松，她反倒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眉头舒展开，嘴角还轻轻抿了一下，似是做了什么甜梦。
裴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缓缓向她的脸颊伸去。
他的指节因为常年握枪磨出了厚茧，此刻却放轻了所有力道。只想碰一碰她的脸——就一下。只是想确认，这不是梦。她真的在这里，守了他一夜。
指尖离她的脸颊不过寸许，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拂来的温热气息。
裴烬的动作慢得像被冻住，目光里翻涌着温柔，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他甚至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两国纷争，没有侯府冤屈，没有江湖算计，只有这破庙里的晨光，和她安静的睡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肌肤的刹那——
“摸一下，一两银子。”
清凌凌的声音突然响起。
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是那副带着点狡黠的腔调。
裴烬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浅月已经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刚醒的水汽，却精准地锁住他的动作。眼底藏着揶揄，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她根本没睡沉，不过是累极了闭着眼歇会儿。他那点小心思，早被她收进了眼里。
“裴世子。”
她又开口，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惹得裴烬掌心发麻：
“我这脸，可不是白摸的。江湖上想求我一个照面的人，能从云州排到盛京。你倒好，趁我睡着就想占便宜？”
裴烬先是愣了一瞬。
随即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他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她的话，将那寸许的距离补上。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肌肤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比他握过的任何一杆枪都要软。
“我记账上。”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些未散的沙哑。目光锁着她的眼，半点不躲：
“云姑娘的账，裴某记着。日后定当连本带利还上。”
云浅月没躲开。
她本以为他会讪讪收回手，或是嘴硬辩解。却没想到他竟真的碰了过来，指腹的温度烫得她脸颊一热。
她自诩算尽人心，对谁都留着三分余地。可面对裴烬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击。
她能看穿他最初接近时的利用之心，能识破他“英雄救美”的小把戏，能故意让他受伤看他的底线。可唯独此刻——
他掌心的温度。
他眼里的温柔。
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有些慌。
“你当我是钱庄？”
她挑眉，故作镇定地抽回自己的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半点不在意：
“醒了就自己走，本姑娘没功夫再伺候你。昨夜不过是看在你替我挡了几刀的份上，不然早把你扔去喂狼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破庙门口走。
语气依旧是那副张扬的模样。可脚步却比平日里快了那么一点点，裙摆扫过门槛时，甚至带起了一点慌乱的风。
裴烬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抹红衣消失在晨光里。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能看出来——她慌了。她害羞了，却偏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可爱得紧。
他笑着，牵扯到肩胛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沁出冷汗。可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出来，染透了整张脸。
“门主！你没事吧！”
周虎带着几个长风门的弟兄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刚寻来的草药和干粮。见裴烬靠在床头，一手捂着伤口，却笑得一脸傻气，顿时慌了神，以为他是伤重糊涂了：
“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这就去寻大夫——”
“不用。”
裴烬摆摆手，目光还黏在门口的方向。那里还留着她走过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她独有的冷梅味：
“我没事。”
周虎凑过来，看着自家门主嘴角还没落下的笑，一脸懵：
“门主，你笑啥啊？昨儿差点把命丢了，今儿倒乐呵起来了？”
裴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晨光落在他脸上，抚平了他眉宇间的戾气，只剩下柔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想起方才触到她脸颊的触感，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看见她睡着的样子，才能听她笑着讨银子，才能看着她慌慌张张地逃走，才能有机会，把欠她的那一两银子，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周虎更懵了，挠着头站在原地，实在不懂门主这突如其来的感慨。却也不敢多问，只忙着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而另一边。
云浅月已经走出了很远，直到破庙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猛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晨雾未散的林间，抬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被裴烬摸过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还在，烫得她心跳不止。
她能清晰地想起他指尖的茧，想起他眼里的笑意，想起他说“记账上”时的认真。
她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
有捧着金银珠宝求她出手的，有仗着身份想拿捏她的，有畏于她武功不敢靠近的。
却从未有人像裴烬这样。
他带着目的来，却在相处里动了心。
他明明恨着无名将军，却又忍不住护着她。
他看似莽撞，却在细节处温柔得要命。
云浅月狠狠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都甩掉。嘴里嘟囔着：
“不过是个愣头青，有什么好想的。”
可话音刚落，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晨光穿过林叶，落在她的红衣上，碎成一片温柔的红。她站在原地，指尖还贴在脸颊上。眼底的揶揄早已散去，只剩下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而破庙里。
裴烬靠在墙上，忍着伤口的疼，望着门口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