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沿,沈清辞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桌上摊开着那半页泛黄的残卷,一旁静静躺着墨玉云纹坠,玉纹与卷上模糊印记遥遥相对,像是一对分离多年的信物,终于等到了重逢之日。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陈旧的纸絮微微脱落,每一个可辨认的字眼,都被她反复推敲。
边关粮草、监守自盗、信物玉纹、沈国公……
几行零碎字句,拼凑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她垂眸,将残卷对准窗棂漏下的光线,日光恰好穿透薄纸,将原本模糊不清的墨迹映得清晰几分——秦嵩二字,赫然落在卷尾。
锦鲤无声,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拨开迷雾。
秦嵩。
十年前边关粮草案中,此人是直接经手的粮草官,职位不高,却手握所有往来账目与交割凭证。案发之后,他并未被牵连重惩,只是草草辞官归隐,从此消失在京中视线之内。
沈清辞指尖微顿。
一个关键证人,全身而退,隐于市井。
这哪里是归隐,分明是避祸,或是……被人藏起。
“小姐,大公子在门外等候,说有要事禀报。”青竹轻轻叩门,声音压得极低。
沈清辞将残卷与玉坠一同收起,纳入暗格,这才缓缓开口:“让他进来。”
沈景曜一身短打,额间尚带薄汗,显然是刚练完武便匆匆赶来。一进门,他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妹妹,你昨日让我查的那个人——秦嵩,我查到踪迹了。”
沈清辞眸色微动:“说。”
“此人确实还在京中,就住在城南竹林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沈景曜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那小院外看似平静,却常有陌生侍卫暗中巡视,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监视。京中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有人护着,也有人盯着。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秦嵩越是隐秘,便越说明他手中握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父亲当年卷入的冤案,绝不是简单的粮草亏空,背后一定牵扯着更大的势力。
而萧玦让她留下那枚玉坠,显然早已料到,她会一步步走到这里。
“我知道了。”沈清辞神色平静,不露半分波澜,“暂时不要靠近,也不要声张,一切静观其变。”
打草惊蛇,只会引火烧身。
她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业,静待时机。
沈景曜虽心有疑惑,却也知道妹妹行事向来稳妥,当即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待少年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沈清辞重新打开暗格,望着残卷与玉坠,心头思绪翻涌。
一拨人警告她莫查,一拨人暗中递线索,一拨人看守秦嵩,一拨人……数次在她生死关头出手护持。
这盘棋,太大,太深。
而她,必须走得步步为营。
近午时分,府外忽然传来通报。
“小姐,苏怜月苏小姐到访,说特意前来拜望。”
沈清辞正翻阅沈记铺子的账目,闻言笔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赏花宴一辱,周公子被惩,她就不信,苏怜月会这般轻易罢休。如今主动登门,绝无好意。
“请她进来。”
不过片刻,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入庭院。苏怜月一身浅碧衣裙,妆容温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歉意,手中还提着几盒名贵补品与绸缎,看上去诚意十足。
“怜月冒昧来访,还望沈姑娘莫要见怪。”她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前几日之事,皆是怜月考虑不周,无意间惹出是非,连累姑娘受辱,心中实在不安,今日特来赔罪。”
好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沈清辞起身相迎,面上笑意浅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苏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何须放在心上。”
虚与委蛇,她最擅长。
苏怜月落座之后,目光四下打量,看似随意闲聊,句句却都在试探。先是问沈记铺子的生意,再问太医院的往来,最后甚至不动声色地提起:“听闻沈家当年在边关颇有渊源,怜月年少无知,倒是很想听些旧事。”
沈清辞垂眸饮茶,语气平淡无波:“都是陈年往事,家父甚少提及,我也不清楚。”
一句不清楚,堵死所有试探。
苏怜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却很快掩饰过去,转而笑道:“也是,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过往。倒是沈记铺子如今生意红火,怜月心中为姑娘高兴。我恰好认识几位南方供货商,药材绸缎皆是上等,若姑娘需要,我随时可以引荐。”
来了。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温和:“多谢苏小姐美意,铺子刚起步,货源尚且稳定,暂时不必劳烦苏小姐。”
婉拒,不留余地。
苏怜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婉:“既然如此,那怜月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姑娘。”
她说着起身告辞,转身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沈清辞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怜月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风波,必定近在眼前。
她立刻唤来赵掌柜,语气沉静:“从今日起,铺中所有药材、货品逐一核验,每件货物都打上沈记暗记,留存供货凭证,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
赵掌柜虽不明所以,却依旧恭敬应下:“是,东家。”
她未卜先知,不是神通,而是人心太浅。
锦鲤未动,而她已先一步,筑起高墙。
次日,沈记铺子刚一开门,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几名身着绸缎的药铺掌柜气势汹汹地闯到门前,手中高举着几包药材,声色俱厉:“沈记的人出来!你们卖的药材以次充好,掺假牟利,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声音尖利,瞬间引来大群围观百姓。
“不会吧?沈记看着挺规矩的啊?”
“谁知道呢,这年头为了赚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要是真掺假,可就太缺德了!”
流言四起,沈记招牌岌岌可危。
混在人群中的几人趁机煽风点火,高声叫嚷:“报官!把他们抓起来!封了这家黑店!”
一切都与沈清辞预料的一模一样。
赵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东家,这、这可怎么办?”
沈清辞缓步走出,身姿挺直,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她目光淡淡扫过闹事之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掌柜,沈记开门做生意,一向诚信为本,药材皆有来路,何来掺假一说?”
“你还敢狡辩!”为首的掌柜将药材摔在地上,“这就是从你铺中买的!大家都看看,这里面全是次品!”
沈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材。
包装确有几分相似,可内里药材色泽、气味、粗细全然不对。
调包之计,拙劣不堪。
“各位请看。”她抬手示意伙计抬出柜中存货,“沈记所有药材,均在包装角落印有极小的‘沈’字暗记,是我沈家独有的标记,从未有过例外。”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见每一包药材角落都有细微印记。
而闹事者带来的药材,干干净净,无半分痕迹。
真相,一目了然。
“这……”闹事掌柜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而威严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张院正带着几名太医院学徒缓步走来,神色肃然。
他今日本是路过,却被人群吸引,一见到这场面,眉头当即蹙起。
锦鲤如期而至,从不出错。
“张院正!”闹事掌柜一见是他,瞬间腿软。
太医院的大人,最懂药材真伪,谁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张院正上前查看片刻,目光落在假药材上,脸色一沉:“如此拙劣的调包之计,也敢拿来污蔑沈小姐?沈小姐献药救驾,大义在先,岂会做这等苟且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权威发话,众人哗然。
“原来是故意栽赃!太恶毒了!”
“我就说沈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局势瞬间逆转。
闹事者见势不妙,转身便想逃,却被早已守在一旁的沈景曜带人拦住。少年身手虽不算顶尖,却气势十足,死死堵住去路:“想跑?晚了!”
便在这时,一名沈记伙计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素色锦盒,恭敬递到沈清辞面前:“东家,方才一位老丈托小的将此物交给您,说您看了便知。”
沈清辞眸色微顿,接过锦盒。
打开的瞬间,一叠信纸与字据静静躺在其中。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怜月与南方供货商的往来密语,还有她指使地痞调包药材、雇人闹事的全部证词,一笔一笔,清晰无比,落款之处,甚至还有指印为证。
没有署名,没有来路。
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精准送到她的手中。
萧玦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
沈清辞将证据递给张院正,语气平静:“院正大人,真相在此,还望大人秉公处置。”
张院正接过一看,脸色愈发难看,当即沉声道:“来人,将这些滋事者拿下,带回衙门审问!背后主谋,本官必定一查到底!”
闹事者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一场足以毁掉沈记的泼天大祸,在日光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沈记诚信经营的名声,非但未损,反而一夜之间传遍半座京城。
赵掌柜激动得声音发抖:“东家!我们……我们没事了!生意只会更好!”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却望向街角空无一人的方向。
日光洒落,平静无波。
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一道身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挡去了所有风雨。
暮色四合,沈清辞回到府中。
白日风波平息,沈记名声大噪,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并未松懈,反而愈发谨慎——苏怜月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靠山。
她走入书房,重新取出那半页残卷,想要再做梳理。
指尖拂过卷边,残卷一角忽然微微翘起,内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沈清辞小心拆开,一片比残卷更薄、更旧的信纸碎片轻轻飘落。
她拾起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碎片上字迹熟悉,是父亲沈毅的亲笔。
只有短短一行,却足以让人心惊——秦嵩亲启,沈毅缄。
父亲当年,竟与秦嵩有过私下来往?
那这桩旧案,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纠缠更深。
便在此时,青竹轻步走入,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姐,奴婢今日在街口,看到苏小姐了。”
沈清辞抬眸:“说。”
“她并未乘车,也无丫鬟跟随,独自一人往城南方向去了。”青竹回想片刻,仔细描述,“奴婢看得清楚,她神色阴鸷,手中紧攥一封书信,步履极快,像是有极重要的事要办。最后……进了户部尚书府。”
户部尚书府。
沈清辞指尖微紧。
不是仓皇逃难,不是被动依附。
神色阴鸷,手握书信,主动入府。
苏怜月这是……去献计,去结盟,去寻找更强大的靠山。
旧案未清,新敌又至。
秦嵩隐秘,残卷藏秘,父亲亲笔,尚书靠山……
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她缓缓握紧袖中的墨玉云纹坠,凉意沁入指尖。
信笺碎片灯下轻展,玉坠纹路与残卷印记交相辉映。
她抬眸望向城南竹林方向,前路虽有微光,却已见荆棘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