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盛,雾色漫过城南竹林,湿气裹着草木清气,漫出一片幽深静谧。
沈清辞晨起时,府中尚静。她留了一封简信置于案头,只说外出半日,勿忧,未提秦嵩二字。家人牵挂太多,此行凶险,她只能独自前往。
青竹为她更衣时,指尖微颤:“小姐,真的不带护卫吗?竹林偏僻,万一……”
“人多眼杂,反而打草惊蛇。”沈清辞系好素色外衫,将那枚墨玉云纹坠贴身藏入袖中,指尖触到微凉玉面,心下稍定。腰间还别着一柄沈景曜亲手打磨的短匕,刃薄而利,是少年攒了许久心意,让她随身护己。
她并非莽撞,只是清楚——秦嵩被多方势力看死,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而她身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总能在绝境里,为她挣出一线生机。
“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身影轻悄地出了角门,汇入清晨的人流之中。
城南竹林愈深,雾气愈浓。
行至深处,一座矮墙小院隐于竹影之间,看似破败冷清,可沈清辞不过立在百米外,便已察觉到数道隐晦的目光,从竹丛、石后、树影里投来,冷得像刀锋。
她屏息细辨。
有黑衣束腰之人,气息冷厉,似是死士;
有灰衣便装之人,步履沉稳,似是官府暗卫;
还有几道行踪飘忽的影子,藏得最深,不知来路。
三方环伺,各怀鬼胎。
这哪里是隐居,分明是囚笼。
沈清辞压下心头微沉,正思索如何靠近,脚下忽然“咔”一声轻响——一截干枯竹枝被她无意踩断,声响在寂静竹林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小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警惕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愣:“姑娘是……”
锦鲤无声,却恰好给了她踏入险地的契机。
沈清辞上前一步,声音轻而稳:“晚辈沈清辞,特来求见秦老丈,有一事请教。”
老仆脸色骤变,下意识要关门。
“老丈放心,我无恶意,只为十年前边关旧案而来。”沈清辞抬手按住门板,目光沉静,“家父沈毅,当年与此案息息相关。”
“沈……”老仆瞳孔一缩,嘴唇哆嗦半晌,终究咬牙侧身,“姑娘快进!莫要被外面的人看见!”
木门迅速合上,闩紧。
院内荒草萋萋,屋舍陈旧,一眼望去便知主人多年心境沉郁。秦嵩正坐在堂中竹椅上,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双浑浊老眼瞬间缩紧。
“你是沈毅的女儿?”
“是。”沈清辞躬身一礼,“晚辈冒昧打扰,只求老丈告知当年真相——家父究竟为何被构陷?边关粮草一案,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
秦嵩嘴唇颤动,神色复杂至极,有惊、有惧、有愧,却迟迟不肯开口。
便在此时,院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兵刃相撞的脆响!
“杀!”
“拿下!”
“不许靠近秦嵩半步!”
三方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在竹林间厮杀起来,喊杀声、金铁声、闷哼声搅成一片,连小院的门窗都被震得轻颤。
老仆脸色惨白:“完了……他们打起来了……”
秦嵩猛地站起身,急声对沈清辞道:“姑娘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们要么抢人,要么灭口,你留在此地,必死无疑!”
沈清辞心头一紧,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卷来一道冷冽劲风。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温度的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玄色衣袍破雾而来,墨发束玉冠,面容冷峻如雕,眉眼间覆着一层沉寒戾气。正是数月来数次暗中护她、却始终藏于幕后的镇北王——萧玦。
他未看旁人,视线只锁在她脸上,声线冷沉:“沈姑娘好大的胆子,敢独自闯这龙潭虎穴。”
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下心神,不卑不亢抬眸:“王爷不也恰好在此?”
一句反问,试探,亦是默契。
萧玦眸底极淡地动了一下,没解释,只收紧指尖,带着她纵身一跃,从后窗掠出小院,落在一片隐蔽竹坳之间。
身法快如惊鸿,气息稳如山岳。
直到落地,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肌肤相离的一瞬,沈清辞莫名觉得腕间还残留着一丝冷冽温度。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不是恰好。”萧玦负手而立,玄色袍角沾着竹雾,声线冷而清晰,“本王在此,守了半月。”
沈清辞一怔:“守秦嵩?”
“守你。”
他淡淡两个字,落进雾里,却重得让她心尖微震。
“秦嵩是唯一活口,你迟早会来。”萧玦目光扫过竹林深处厮杀的影子,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本王不来,你今日走不出这片竹林。”
原来那些暗中的护持、恰到好处的解围、精准递来的线索……从不是巧合。
他一直在等,等她主动走向真相。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袖中玉坠微凉。
她抬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等真相大白。”萧玦收回目光,语气淡去锋芒,“跟本王回去,秦嵩该说了。”
再度回到小院时,萧玦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院外厮杀声瞬间停歇。
三方势力像是见到了最忌惮的存在,纷纷退散隐匿,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再露。
镇北王的威慑,无需动刀兵。
秦嵩见到萧玦,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王爷……老臣……”
“起来。”萧玦落座主位,目光冷扫,“沈姑娘要听真相,你说。本王在,无人敢动你。”
秦嵩颤巍巍起身,浑浊老眼中终于涌出泪水。
“十年前……边关粮草根本不是沈大人失职!”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粮草从京城出发时,就被人调了包!好粮换成霉粮,足额换成缺斤短两,沈大人到了边关才发现,想要回京上报,却被人先一步构陷!”
沈清辞心口一震:“是谁干的?”
“是户部尚书!”秦嵩咬牙吐出这个名字,“粮草由户部调拨,经手之人全是他的亲信!调包、伪造账册、散播谣言……全是他一手策划!”
幕后黑手,终于浮出水面。
也恰好与苏怜月主动投靠的势力,完全对上。
沈清辞指尖冰凉:“尚书一人,不可能只手遮天,朝中必有同党。是谁?”
秦嵩深吸一口气,眼神发狠,正要说出那个藏了十年的名字——
“咻——!”
一道冷箭破窗而入,势如闪电!
“小心!”萧玦猛地将沈清辞拽入怀中护住。
可箭已太快。
“噗嗤”一声,铁箭狠狠扎入秦嵩胸口,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桌间那半页旧残卷,染红一片泛黄纸页。
“老丈!”沈清辞失声低唤。
秦嵩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手指,在泥地上狠狠划下。
一笔。
又一笔。
只写完半个字——
陈
字形未稳,手臂一垂,气绝身亡。
刺客早已不见踪影,只在窗外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黑影,事毕即走,不留痕迹。
老仆扑在秦嵩身上,放声痛哭。
小院重归死寂,只剩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沈清辞蹲下身,望着地上那半枚血字,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差一点。
就差一点,便能揪出全部真凶。
一只微凉的手伸到她眼前。
她抬头。
萧玦站在她面前,玄色身影遮住漫天雾色,眸底不再是全然的冷寂,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起身。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碰她。
沈清辞沉默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
他掌心很冷,却稳得让人安心。
萧玦看着地上那半枚血字,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声线低沉,一改往日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此路刀光剑影,你还要走?”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袖中紧紧攥着那枚墨玉云纹坠。
她怕吗?
怕。
怕阴谋,怕杀戮,怕家人再受牵连。
可她更怕,父亲沉冤永远不得昭雪,怕真相烂在土里,怕恶人逍遥法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怕。”
“但更怕看不清真相。”
萧玦眸底骤然一动。
那片常年冰封无波的深潭里,第一次,漾开极淡、极浅的一丝笑意。
快得像错觉,却真实落进她眼底。
竹林雾散,日光穿叶而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
血字未干,玉坠在握。
她抬眸,正对上他望来的目光。竹林深处,雾散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