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雾气渐散,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落成细碎光斑。
萧玦没有骑马,也没有唤随从。
他只是静静走在她身侧,玄色衣袍擦过枯竹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后那片厮杀过的竹林已远,三方势力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垂眸走着,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墨玉云纹坠。玉质微凉,却在贴身之处,渐渐染上她的温度。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可那股沉默,并不让人难熬。反倒像是某种默契——她不想说谢,他不需要听谢。
直到行至竹林边缘,雾气彻底散尽,前方已能望见官道轮廓。
萧玦忽然开口,语气冷沉,听不出情绪:
“再有下次,本王未必赶得及。”
沈清辞脚步微顿,侧目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如常,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那句话,分明是在说——
这一次赶上了,下一次呢?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无波:“王爷是怕线索断了,还是怕别的?”
萧玦脚步微滞。
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随即恢复正常,依旧没有看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沉默前行。
可那股沉默,和来时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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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渐近,远处已能望见零星车马。
萧玦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眸色深沉如潭。
“秦嵩死前写的那个字,你猜到了几分?”
沈清辞心念电转,知道他要说的是正事,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户部尚书姓周,不是陈。朝中陈姓高官……只有左都御史陈茂。”
萧玦微微颔首。
“陈茂,当年与周尚书同掌边关粮草核查。案发后,他全身而退,周尚书却步步高升。”
沈清辞脑中瞬间划过数道念头。
全身而退,步步高升——这绝不是巧合。
“他是周尚书的同党?”她问。
萧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陈茂去年致仕,归隐江南。但他离京前,见过一个人。”
沈清辞心头一紧:“谁?”
萧玦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父亲。”
沈清辞瞳孔微缩。
父亲。
父亲见过陈茂。
在陈茂离京之前——那就是说,父亲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知道陈茂与周尚书的勾连。
可这么多年,父亲从未提起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眸看向萧玦:“王爷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萧玦看着她,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什么都不用做。”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只需记住——真相,从来不会自己走到面前。”
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袖中玉坠微凉。
这个男人的心思,她依旧看不透。
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帮她。
不是利用,不是试探,是真的在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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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府内,气氛阴沉如晦。
周尚书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嵩死了。”他冷冷开口,“死在镇北王眼皮底下。”
下首坐着的苏怜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温婉之色,柔声道:“大人,秦嵩虽死,线索已断,倒也不全是坏事。”
周尚书抬眼看她。
苏怜月继续道:“秦嵩活着,是活口,是证据。他死了,死无对证。就算有人想翻案,拿什么翻?”
周尚书冷笑一声:“你以为萧玦是吃素的?他守了秦嵩半个月,会让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苏怜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婉恭顺:“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秦嵩死前,并未留下任何口供。至于他有没有留下别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就算他留了,也要有人敢接。”
周尚书看着她,目光幽深。
这个女子,表面柔弱温婉,心机却深沉得可怕。
“你对沈家,倒是上心。”他淡淡道。
苏怜月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沈清辞屡次坏我好事,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周尚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森然杀意:
“那本王就给你一个机会。”
“沈家不是开了间铺子吗?让她知道,京城不是那么好混的。”
苏怜月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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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踏入正院,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母亲苏氏坐在厅中,面色沉沉,手中握着一沓账册。父亲沈毅尚未回府,哥哥沈景曜却已候在一旁,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娘,出什么事了?”沈清辞快步上前。
苏氏抬头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账册递了过来。
“铺子那边出了点状况。”她声音微沉,“今日有几家供货商突然毁约,说货源紧张,供不了货。赵掌柜亲自去问,对方支支吾吾,只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沈清辞接过账册,目光扫过,神色平静无波。
“还有呢?”
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有人在暗中调查咱们铺子的货源,想从根上掐断沈家的生计。赵掌柜说,这几日街面上多了些生面孔,专门盯着铺子进出的人。”
沈景曜握紧拳头,怒道:“肯定是那个苏怜月在搞鬼!我找她去!”
“站住。”沈清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沈景曜脚步一顿。
“不是她一个人。”她抬眸,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沉静的清醒,“她背后,有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毅下朝归来,面色比往日更加沉重。
苏氏迎上去,接过他的官袍,低声问:“朝上出事了?”
沈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神色复杂。
“今日有人弹劾我。”他声音沙哑,“说当年边关旧案未清,不该留任。”
沈清辞心头一紧。
朝堂打压,生意受胁,双管齐下。
对方出手,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眸看向父亲,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爹,您认识陈茂吗?”
沈毅脸色骤变。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太多情绪——震惊、惶恐、痛苦、愧疚……最终归于一片复杂至极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他声音发涩。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父亲知道。
父亲不仅知道陈茂,还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青竹的声音:
“小姐!门房说,有人送了封信来,没有落款!”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一看。
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个字——
陈
和秦嵩死前用血写下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陈”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城外云隐寺,陈府旧人候教。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指尖微紧。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有人想告诉她真相?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墨玉云纹坠。
萧玦说过,此物“日后自有妙用”。
是不是……该告诉他?
夜色沉沉,星子稀疏。
她站在窗前,望着城外云隐寺的方向,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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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终】